一個月後,內閣副議長宋京瀾遠赴雪域,與當地宗教領袖柏暻的正式會面如期舉行。
會場光線明亮,設備規整,全程按照公開流程進行。
宋京瀾端坐席間,正裝利落。他平穩詢問本地建設與民生工作,談吐端正,舉止得體,全程公事公辦。
柏暻坐在另一側。他看著年輕,眉眼清雋清冷,整個人很靜。
雖是年少任職,卻早已熟稔所有事務。應答清晰穩妥,禮數周全,談吐從容老練,挑不出一點兒紕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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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場會談平淡規整,一問一答,皆是台面之上的正式交流。氣氛端正,恰到好處。
所有拍攝工作結束,鏡頭撤下,工作人員陸續離場。喧鬧褪去,會場徹底安靜下來。
柏暻抬眼,語氣平和有禮。
「宋議長,請移步書房。」
宋京瀾微微頷首,隨他前往。
書房陳設簡單素雅,乾淨利落,透著沉靜的氣息。
兩人隔桌對坐,夏仲過來給人上茶。
柏暻容貌清俊,性子沉靜,待人接物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分寸。
宋京瀾神色淡然,氣場沉穩內斂,姿態鬆弛又端正。
一室靜默。
「宋先生,您前段時間托人送來的消息,我已收到,都已經準備妥當。」
柏暻直接開門見山,面色鎮定,抬眸看他:「但,有件事我需要提前跟您說清。」
「你說。」
宋京瀾臉上看不出分毫情緒,心底卻早已翻起滔天波瀾。
「您見不到真人,只能入夢相會,可對話,而且記憶不會消散,很真實。」
宋京瀾眸光暗了些,淡淡頷首:「無妨。」
「那就麻煩把您愛人的照片和生辰八字給我。」
宋京瀾抬手,身後秘書立刻遞上備好的物件。
柏暻剛接過照片一看,身子微微一僵,指尖開始不受控制地輕輕發顫。
宋京瀾將這異樣盡收眼底,眉峰冷挑,聲線壓得低沉:「你認識他?」
柏暻沒有遮掩,點頭應聲,眼底浮起酸澀的水光:
「南溪曾在雪域住過一陣,我不知道,他就是您的愛人。」
話音未盡,悵然與難以置信盡數落於眉眼間。
「宋先生,南溪真的……」
宋京瀾心弦驟然一緊,瞬間看透了柏暻眼底藏不住的情意。
他的昭昭,真是走到哪裡也不缺人偏愛。
他閉了閉眼,壓下心頭雜緒,語氣冷硬:「開始吧。」
柏暻見對方不願多言,也明白過來宋京瀾肯定看出了什麼,沒再說話,躬身行禮,取過法器盤膝靜坐。
宋京瀾和秘書全程目光落在他身上。
外人若知堂堂內閣副議長,會寄希望於這般虛無縹緲的玄術,大抵要笑他荒唐。
可沒人知道,高高在上的宋京瀾,困在思而不得的執念里太久。為了再見南溪一面,他什麼都肯試。
漫長的沉寂過後,柏暻驟然睜眼,帶著滿心困惑起身走近。
「成了?」
宋京瀾立刻開口,語氣里藏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
「不算失敗。」柏暻輕輕搖頭,神色遲疑,「只是我尋不到他消散的氣息,這情況一點也不像亡故之人。」
這句話如一道驚雷,狠狠劈在了宋京瀾心上。
他常年穩如磐石的身形猛地一動,全然失了平日身居高位的矜重自持,眸色驟亮,嗓音微啞道:
「你的意思是,昭昭他還活著?」
秘書跟著心頭一松,悄悄抬眼。他們長官年歲尚輕,卻已然熬出了縷縷白髮,這幾個月活得實在太苦。
柏暻也心下鬆了口氣,方才見宋京瀾那沉寂頹靡的模樣,他當真以為南溪已經離世了。
此刻回想起來,南溪命格清貴綿長,福壽深厚,絕無早夭之相。
他幾乎是很確信的點了點頭,聲音清冷:「南溪肯定還活著,只是我需要時間推演一下大概的方位。」
聞言,宋京瀾緊繃許久的肩背,悄然鬆了下來,眼底的冷寂沉沉化開,淺淺落出一點光亮。
「那就麻煩你了,上師。」
「我會在京城等你消息。」
宋京瀾主動伸出手,聲音低沉不失威嚴。
柏暻回握上去,一息相觸,無聲默契流轉。
此刻兩人心思相同,皆是盼望那少年早日歸來。
y國。
傅淮璋回來時,一眼就看見客廳里的南溪在跳舞。
劉姨和傅晏安都站在邊上,視線定定地落在少年身上,沒移開過一秒。
少年身姿柔韌,儀態優雅,每個動作都是渾然天成又不失美感,一顰一笑非常勾人。
轉身時恰好與傅淮璋的目光撞上,唇角彎出一個淺淺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挑,一如他們初見。
那時,他剛處理完前妻的案子,抽身出來,去江市找老友散心。
老友在江邊開了間茶樓,二樓臨窗的位子望出去,正對一條仿古街。
那天街上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高台上那個跳舞的少年身上。
傅淮璋立在窗邊,位置不遠不近,視野剛好。
少年烏髮雪膚,身段漂亮,比例非常好,五官精緻,未施任何粉黛,就已經美得出塵。
身上只是一套低廉的演出古裝服,卻絲毫掩蓋不住骨子裡清透出眾的氣質。
一曲舞畢,美人驀然回眸。
眼尾微微上挑,是一雙生得極其漂亮的狐狸眼,唇角含著淺淺的笑意,目光遙遙掃來。
那一眼空靈又溫柔,像隔著煙波流水,遙遙與他相撞。
傅淮璋清楚,那只是無心一瞥。
南溪彼時的眼裡,根本沒有他。
可他站在原地,手裡捏著空了的茶杯,把那一瞬記住了。記住了很多年。
老友端著茶壺過來,順著他的視線望了一眼,笑了:「瞧上了?」
傅淮璋沒否認,也沒承認,只把茶杯放回桌上,問了一句那個男孩兒叫什麼。
「南溪。」
老友替他添了茶,「之前一支古典舞視頻在網上傳過一陣,功底不錯,樣貌也拔尖。
今年剛高考完,我讓人請他過來跳一個星期,正好掙點零花錢。」
他緩緩抬眼,舌尖輕輕碾過這兩個字,唇角扯出一抹溫和的笑。
「很適配。」
乾淨、澄澈,帶著山野溪水般的清透,是獨屬於少年的純粹。
偏頭看向老友,「你覺得呢?」
老友笑了笑,又看了一眼樓下正在收拾東西的少年,沉吟片刻:「不如中午請他上來吃頓飯?」
傅淮璋沉默了很久,還是搖搖頭,語氣克制又平靜:「喜歡,未必一定要得到。」
老友卻不贊同,擺手道:「欸,你這話只是自我寬慰罷了,你只是不願主動邁出那一步。」
話音稍頓,老友語氣沉了些,補了一句:「這孩子命途多舛。」
傅淮璋抬眸看他。
「本是家裡寵出來的寶貝,一場意外,父母前後雙雙離世。如今寄住在堂叔家,看人臉色過日子。
好在他自己也爭氣,這孩子身上有股漂亮的韌勁。」
「想要追他的人不少,我身邊就有幾個想要養他。」
傅淮璋神色一頓,儒雅俊美的面容冷了些,「有時候,美貌單出也不是一種好事。」
他看了老友一眼,那個眼神很有深意,對方瞬間會意,笑道:「放心,有我壓著,沒人敢碰他。」
傅淮璋視線重新落回高台的方向,語氣輕得像隨口一提:「他這樣的資質,留在京院培養似乎更好。」
老友眼中笑意更深了。
那時的傅淮璋思慮周全,步步權衡,總想等一個最穩妥、最圓滿的時機。
可世事從無萬全之法。
他還沒等到親手將少年納入羽翼之下,還沒等到那一場姍姍來遲的相逢花開,宋京瀾就先一步出現,硬生生將花兒摘走了。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傅淮璋都不太願意回想那一段。
他在很多事情上都不曾後悔過,唯獨這一件,想起來就覺得自己蠢。
當年所有的權衡、克制、顧慮,後來想來,全是可笑的多餘罷了。
直到南溪真切落在他懷裡,溫熱的呼吸貼著他的肌膚,真實又鮮活。
傅淮璋才徹底嘗到悔意,密密麻麻,蝕骨剜心。
可這世上從無後悔藥,也沒有重來的當初,更沒有那麼多如果。
萬幸,兜兜轉轉,人終究回到了他身邊。
命里有時終須有,這話他是真的深信不疑了。
京城那邊消息傳來,宋京瀾最近通過了同x婚姻法案。
傅淮璋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書房批文件,筆尖在紙上頓了一瞬,洇出一個小小的墨點。
他用不著猜就知道宋京瀾是為了誰。
想到這裡,他低頭看了一眼臂彎里的南溪。
少年跳完舞累了,正靠在他肩頭打盹,呼吸均勻,睫毛安靜地垂著,像一隻收起爪子的貓。
傅淮璋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很久,眉間的褶痕慢慢深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