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小聿,人死不能復生,你何必為了一個死去的人跟家裡人鬧不快。」
連錦菲站在連淮聿身後,看著自己這個弟弟。
從前處事利落、一身傲氣的人,如今徹底困在失去南溪的痛苦裡,整個人垮了大半。
她放軟聲音勸他:「你要是偏愛這種性子長相的,我托人再給你物色,家世樣貌都匹配——」
「南溪就是南溪,沒有人可以取代他在我心裡的位置。」
連淮聿冷冷開口,眸中閃著淚光,「大姐,雪崩時,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你們是間接害死南溪的人,我也是。是我沒有保護好他,是我……」
他哽住了,捏緊拳心,「沒有保護我的愛人。」
「你上次勸我結婚的時候,其實我的腦海里一直想的都是他。我希望我未來的生活里,都有南溪的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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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錦菲愣在原地,才看清他執念深到這種地步。
「你不用勸我了。」
他轉過身來,一身純黑,胸口處別了朵白花。
五官依舊英挺好看,只是臉上的疲憊與眼底的紅血絲已經表明了他現在的狀態很差,再沒了平日裡的意氣風發。
他低頭看了眼腕錶,「時間快到了,我要去送溪溪了,你自便。」
說完就頭也不回地出了門,上了那輛黑色轎車,後面跟著一列車隊,一路往宋家墓園開去。
連淮聿一行人抵達墓園的時候,宋京瀾早已站在墓碑前,表情沉靜,目光落在墓碑上少年明媚漂亮的照片上。
少年微揚的嘴角,反倒成了扎進他們心裡的那根刺。
他的心在滴血,消沉幾日,宋京瀾已經快麻木了。沒有什麼,比在跟愛人情意正濃時失去對方最痛苦了。
但他只能把這些悲痛隱在心底,他身居高位,在外要維持冷靜克制,不能流露半分脆弱。
可他此刻也只是失去愛人的普通丈夫。
心底翻湧著鋪天蓋地的委屈和難過。
他的昭昭,他放在心尖疼的小孩兒,他的小妻子,還沒來得及等到他的求婚,就離他而去了。
怎麼能不遺憾,怎麼能不心痛……數不清的遺憾堵在喉嚨,悶得他喘不上氣。
他身後站了一堆人,整齊有序,清一色的黑色西裝,胸前別著白花,表情肅穆。
墓碑前跪著一個英俊的青年,額頭抵著冰冷的黑色石英岩,一言不發,悲傷到已經麻木了。
連淮聿一愣,挑起眉梢。
南赫,是怎麼知道這個消息的……他明明對外封鎖了這個消息,更沒讓家裡人通知他。
他緩步走過去,站到宋京瀾身側,一同望著墓碑。
他帶來的人自覺站到隊伍末尾,全場只剩肅穆。
四月的風掠過樹梢,只有枝葉輕輕晃動的聲響。
沒人出聲打擾長眠的少年,只剩下三個男人沉甸甸的愛與懷念。
蘭溪居。
「抱歉,消息是我讓人壓下來,沒告訴你的。」
連淮聿的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
「我猜到了。」葉南赫紅著眼眶,苦澀地笑了笑,「但是小舅,您這樣做真的讓我很失望。」
他捂著心口,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您不知道,我有多愛他。我懷揣著跟他長久的希望,去了部隊。」
「可沒走多久,他就出了這樣的事情。你讓我怎麼辦?我的心快要痛死了!
為什麼?!為什麼老天爺這麼狠!他不如直接殺了我,讓我去換南溪的命!」
他的情緒漸漸失控,幾乎是吼出來的,宣洩著心裡的痛與恨。
「說這些有什麼用,如果能用命去換南溪,還輪不到你。」
連淮聿冷冷開口,看向他:「你確實成長了很多,但遠遠達不到真正的軍人的高度。」
「南溪已經走了,你想想他曾經的願望,換一種方式,替他實現吧。」
葉南赫知道他什麼意思,睨了他一眼,淡淡開口:「我知道。軍人的職責,我已經記在心底。」
「明天我就要回部隊了。」
他仰起頭,笑了笑,「其實我總覺得,南溪像從未離開過,就在世界某個角落偷偷躲著玩兒。」
連淮聿心裡又酸又堵:「有空多回來看看他。」
「不回了。」
葉南赫輕聲開口,眼底的悲涼慢慢褪去,多了幾分堅定。
「我要成為一名真正的戰士,保家衛國,守護和平。」
「想好了?」
葉南赫鄭重地點頭,桃花眼中閃著淚光,「我想讓南溪看到不一樣的我,他一定會很開心的。」
連淮聿拍了拍他的肩,「小赫,儘管去做,我永遠在你身後。」
舅甥倆仿佛看到了他們的曾經,那道後來生成的隔閡,仿佛頃刻間,徹底化開了。
臨走前,葉南赫找人定做了一塊兒懷表,把南溪的照片嵌在裡面。
往後漫長軍旅路,也只有這一小塊兒相片能陪著他。
「他確實長大了。」
宋京瀾負手而立,看著葉南赫離去的背影,嘆了一聲。
「人總會在失去的時候,才能得到成長。」
「只是我們的小傢伙,不會再回來了,也不會看到了。」
連淮聿垂著眼,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
「你把他葬在宋家的墓園,那幫老傢伙沒有反對?」
他又看向宋京瀾,眼中閃過一抹擔憂。
宋京瀾知道他在擔心什麼,緩緩開口,「他們不敢動,放心吧。」
連淮聿沒再說話,沉默了很久後,他才開口:「讓我帶些他的東西走吧。」
「可以。」
宋京瀾沒有拒絕。
內閣接連不斷的公務壓力,再加上失去南溪的煎熬,他的鬢角悄悄冒出幾根白髮,他全然不在意。
從前南溪還在的時候,他格外在意儀容,總怕少年嫌棄自己顯老。
現在那個在意的人不在了,外在體面對他來說,早已無所謂了。
連淮聿不會再來這裡了,人走茶涼,整個蘭溪居仿佛又回到南溪沒有來之前的樣子。
甚至比之前更加空曠死寂了。宋京瀾變得愈發沉默,從前偶爾會露出來的溫柔笑意,再也沒有出現過。
某天他在書房整理雜物,翻出來一沓南溪從前練字的宣紙,他一直捨不得丟掉。
宋京瀾一張張慢慢翻看,前面幾頁字跡潦草隨性,大概能想像出當年少年趴在桌邊敷衍練字的模樣。
他無奈又寵溺地笑了笑。
直到翻到最後一張,紙上寫著「不辭青山」四個字,宋京瀾指尖猛地頓住。
後面竟然多了一句——相隨與共!
南溪不知何時竟然偷偷補上了後半句!
積壓許久的情緒徹底繃不住,眼淚毫無預兆落下來,砸在宣紙墨字上。
宋京瀾哭了。
他的昭昭,一直都知道這句詩,也是最終給了他回應。
他的少年一直愛著他。
如果他早點表白心意,少些顧慮與隱忍。
他們之間是不是不用再有別人,南溪或許也不會——
可世上從來沒有重來的機會。
所有人都要為自己的遲疑、懦弱付出代價,而他的代價,就是往後餘生,永遠失去那個願意和他相隨與共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