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門武館門前。
陸黎矗立良久,此時天還沒全亮。
這扇斑駁厚重的鐵門他曾經在遠處偷偷觀望過好幾次。
門楣上的匾額,「金門武館」四個大字,字跡蒼勁,透著一股子江湖上的狠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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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站在這裡,自是別有一番感受。
說不激動那是假的,當然還夾雜著興奮。
前世他平庸且知足,快三十歲還沒結婚,一個人過,他是覺得挺開心的,只是不知道老了會不會後悔,現在也沒法去驗證。
而這一世他有金手指,又能真的拜師習武,不激動才是怪事。
哪個少年沒有武俠夢?
他還記得前世八歲那年,手持木棍,橫掃方圓數十米的油菜花,連路邊的草都沒放過,後來被人追了一路……
深吸一口氣,陸黎敲了敲門。
「誰啊?」一個低沉的聲音穿透門板。
「拜師的。」陸黎回應道。
大鐵門「哐當」一聲被拉開一條縫,一個赤膊著上身的精壯漢子探出了半側身子,來回打量了他一番後:「拜師費帶了嗎?」
「帶了。」
武館的鐵門被漢子打開,露出一個大院。
「進來吧。」
入目所見,大院的空地上,二十幾個少年正在青磚地上操練。
此起彼伏的呼喝聲撲面傳來。
院子兩側,靠牆的兵器架上插著刀,槍,棍……
院角立著一排木樁,樁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刀痕。
「跟我走,帶你去見坐館的師父。」
話落,精壯漢子便自顧自地在前帶路。
陸黎趕緊跟上。
他之前打聽過,坐館的沈罡夫是「和記」聯盛鏢局的資深鏢師兼教頭。
這裡的「坐館」,自然不是前世粵語電影裡的幫派話事人。
相反,金門武館是黑水城外城唯一不沾幫派的武館,這也是陸黎以及很多少年人選擇金門武館的原因。
金門武館,以及陸黎做工的順和轎鋪,聯盛鏢局,東興馬場,統統屬於「和記」鏢號旗下。
「和記」鏢行十三太保的名頭,在黑水城可不是蓋的。
穿過外院,來到內院,這裡人就要少了許多。
只七八條漢子在草地上打著拳,古銅色的身軀在烈日下泛著油光。
最顯眼的是院角左側那漢子,他擺弄石鎖砸地的悶響,震的陸黎腳底發麻。
陸黎直看入了神。
再一回頭,發現,帶他進來的精壯漢子,已經到了正屋門前的樹蔭下。
而精壯漢子身側的太師椅上,正坐著一個不怒自威的中年人。
他穿著很簡單,灰布短褐,腰板是挺直的,坐姿卻不顯僵硬,左腿翹起搭在右腳上。
右手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紮實的前臂,手擱在扶手上,手指不停在磨砂著椅把發亮的漆面。
此人正是坐館沈罡夫。
所謂十三太保,一夫當道,在黑水城誰人不知。
陸黎趕緊上前,把懷裡的拜師費拿出,然後躬身雙手奉上:
「見過坐館,晚輩陸黎,方滿十六,家住杏花巷尾第二家,今日特來拜師。」
他報的地址自然是小姨娘家的。
「老家在何處?」
「雙柳鎮牛家村,家父生前是獵戶,現父母都已不在,跟著姨娘討生活。」
「做挑夫的?還是轎夫?」
「回坐館,弟子在順和轎鋪做臨時轎夫。」
陸黎恭敬回應。
沈罡夫夫微微頷首,跟著他利落起身,走到陸黎身前,繞著他走了一圈。
隨後探手捏了捏陸黎的雙肩,摸到肩胛骨時,驟然發力,所用手勁之大,捏的他五官頓時扭曲。
一時之下疼的陸黎差點兒爆國粹。
痛!
好痛!
累月的傷繭被觸碰且被爆捏,瞬間痛感直擊天靈蓋,但陸黎硬是忍著沒吱聲。
「再忍一下。」
話音剛落,沈剛夫又在陸黎腋下肋骨處猛捏了一下。
唔!
陸黎渾身一麻,半邊身子都差點沒了知覺。
「根骨算下等,但能練。」
沈剛夫聲音低沉,透著淡淡的威烈。
「習武看根骨,更看悟性。
自古改易根骨不難,只要有權有勢,總能找到資源門路提升,悟性則不然。」
沈罡夫突然問道:「陸黎,你認為怎樣才算是悟性好?」
陸黎本在想,根骨竟然還可以提升?突然被問到,倉促之間他念頭飛快轉動。
「嗯……回坐館,悟性好就是腦子好,反應快,能舉一反三……」
「繼續說。」沈罡夫話里聽不出悲喜。
陸黎頓了頓,繼續道:「韌性強能吃苦,心性好能專注,膽子大能靜心。」
「還有嗎?」
「講武德,守規矩。」
沈剛夫腳步突然停了下來,眼裡起了一絲波瀾:「你能說這齣這一番話,悟性是有的。」
他說話的同時,伸手拿起陸黎的束脩,在手裡掂了掂後揣入懷中:「這十兩銀子,只是三個月的束脩。」
「知道了,師父。」
沈罡夫收了錢,陸黎很是自然地改了口。
「這第二條規矩,三月內,你須得熬煉周身氣血,煉出內家勁叩關,成,我收你入內院。」
「吶,就跟他們九個一樣。」
沈罡夫指了指內院的八人,又點了點身後的精壯漢子:「這是你四師兄趙闊。」
「見過四師兄。」陸黎抱拳。
趙闊點頭回應。
「三月後,你若是叩關失敗,倒也不礙事,咱們『和記』旗下的轎鋪,馬場,有的是活干。」
「是,師父,弟子一定勤學苦練。」
「第三條規矩,沒學出名堂,在外最好別報我的名號,不是怕你給我惹事,是擔心丟我的臉……」
「行了,不嘮叨了,走,跟我練拳去。」
一旁的趙闊倒是有些意外,明明還有兩條規矩沒說,師父對這陸黎倒有些不同。
陸黎從善如流,他倒是不怕規矩多。
因為弱小的時候,萬般皆是規矩,強大了,我的規矩才是規矩。
……
金門武館,後院練功房。
「啪!」
沈罡夫丟了一套練功服在陸黎身前。
「換上。」
陸黎依言迅速換上後,靜靜等待師父的教學,心裡也是對這世界的武學充滿了好奇與期待。
「剛才當著他們的面,我沒與你說透。」
沈剛夫頓了頓,淡淡道:
「你的根骨很差,在下等根骨里,也是最差的。」
陸黎眨了眨眼,一時之間不知如何開口。
他下意識感受了一下識海里的慶雲燈,這才是他習武的憑仗。
「但你能說出那一番話,證明你確實是有悟性的,很對我的脾氣。」
「有悟性就能練,所以根基尤為重要,這意味著,你每天得比他們多花時間。」
「頭兩日我親自指點你。」
陸黎心頭一熱,重重點頭:「多謝師父!我不怕吃苦!」
「有沒有看過街頭賣藝的江湖把式?」
陸黎點頭。
前世他甚至看過幾個全國武術冠軍的表演,打得是真好看。
由於信息繭房,那幾代「功夫巨星」,就是他能見到的最能打的。
「習武之前,先得明白何為真正的武功。」
沈罡夫走到木樁前,沉聲道:「真正的武功,唯一的目的,就是如何在最短的時間裡摧毀對手,絕不拖泥帶水。」
「江湖賣藝的,是打把式,為的是引路人駐足,博彩頭,讓人掏錢。」
「一個後空翻能翻幾十上百個跟頭……動作看起來驚險又花哨,而真正對敵時,這些動作消耗體力不說,還破綻百出,這不是真正的武功,是表演技,是餬口技。」
「因為真正的武功是殺人技。」
「在我們鏢行,也叫保命技。」
沈罡夫說這些話,眼裡很平靜,還帶著些許的戲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