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混雜又陳舊的土味,夾雜著秸稈腐爛的淡苦氣息。
陸黎反而覺得很安心。
馬曉玲聞聲迎了出來,瞅見來人,一臉驚喜:「阿黎,今日怎麼捨得來了?」
馬曉玲是他小姨娘,娘親的胞妹,也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小姨娘,想我娘親了,便來看看你。」
陸黎把剛買的兩斤多豬肉,遞給小姨娘。
肉是剛買的,花掉了他六天的工錢,在黑水城,肉很貴,六十文一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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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家平時根本捨不得吃。
平時的主食,是糙米,摻了大量的粟米,高粱米,碎玉米粒,麩皮和霉米。
饑荒年月,糠多米少,能吃上一口飽飯,已是萬幸。
「來就來,提什麼肉,下次再提肉來我可不讓你進門了……」
小姨娘圍著陸黎看了一圈,眼淚不自覺的掉了下來。
陸黎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眼底的青黑像是被人打過一樣。
僅一年沒見,孩子咋就熬成了這般。
「姨夫在家嗎?」
記憶中,姨夫陳海在杏花巷開了一間鋪子,賣滷味。
一年前,陸黎來借錢,說是要習武,陳海覺得他痴心妄想,沒同意。
自此之後,陸黎便沒再來過。
「你姨夫也是剛回來,在廚房做飯呢……
你賺的辛苦錢,小姨娘又不是外人,你空手常來,小姨娘才是最開心。」
馬曉玲眼裡透著心疼,也有自責,怪自己這個當姨娘的沒把陸黎照顧好。
「還沒吃飯吧?」
「還沒呢。」
陸黎眼裡透著淡淡的笑意。
跟著姨娘走進正屋,陸黎看見屋裡光著屁股到處跑的小陳宣。
望見陸黎的那一刻,小陳宣嚇的快步跑到馬曉玲身後,哇哇哭了起來。
「阿娘,我怕怕。」
實在是陸黎如今的樣子嚇人,原本單薄的肩胛骨如今一邊高,一邊低。
嘴角乾裂,起了好幾層皮,裂口處還凝著暗黑色的血點。
「怕什麼,這是你大哥陸黎。」
聽到是陸黎,小陳宣這才怯生生的走過來,抓住陸黎的手。
「大鍋,誰打你了,等我長大後習武,幫你報仇。」
陸黎哈哈一笑,抱起小陳宣,幫他擦掉鼻涕,「小宣,你習武后可一定要保護大哥喲。」
「嗯……」
馬曉玲把桌子收拾了一下,準備吃飯。
這時,陳海端著菜走了進來,看也沒看陸黎一眼。
「阿黎,你還在攢錢習武?」
「是的,姨夫。」
雖然上次姨夫沒答應借錢,原身也沒有因此記恨陳海。
如今這世道,在旁人看來借錢習武本就是不可為之事,幫是情分,不幫是本分。
他還擔心借錢影響小姨娘與姨夫的感情,所以這一年多才沒敢上門。
「習武的錢還差多少?」
「還差一千八百錢,再攢三個月應該差不多了。」
聞言陳海一愣。
隨後抬頭,看向陸黎,心裡又是一驚。
僅半年沒見,陸黎此時臉黑的發沉,明顯是日曬汗浸入皮膚里的灰暗。
「站著做甚,坐下說話。」
「曉玲,你去把我藏起來的酒拿出來,今天我們一家人好好喝一杯。」
馬曉玲聽到陳海說一家人,此時眼淚又止不住了。
「現在做什麼活?」
「姨夫,做臨時的轎夫,在吉慶街的順和轎鋪。」
「咋就把人熬成這般,再熬三個月,身子骨都要被熬幹了,到時候攢到錢,也是個爛秧子,還怎麼習武?」
陸黎沉默的點了點頭。
「十兩銀子只是三個月的拜師費,後續的藥浴,食補的費用呢?你想過沒有。」
「先拜師學了拳再說,若我不適合習武,我來幫姨夫做工,替你們養老。」
陳海一聽到這話,不知怎麼就發火了:
「那習武是三個月就能練成的嗎?」
「習武哪有速成的,我一個外行人都知道,前面都是打基礎,熬氣血……」
「這武非得學嗎?」
「我想拼一次,不拼一把,我不甘心。」
聽到這句話,陳海一怔,心裡也軟了。
「我老家裡還有兩畝地,明日我托人賣了,供你習武。」
「先吃飯。」
陸黎也是頗為意外,他今日來是存了借錢的打算,他還準備了很多措辭。
沒想到陳海提前同意了。
「好咯好咯,大鍋要習武了。」
「姨夫,我最多三個月就能攢夠錢,老家的地不用賣……」
話音未落,陳海從懷裡掏出一個錢袋,把裡面的錢都倒在桌上,這是他下半年進貨的錢。
陳海點出兩千錢,推倒陸黎面前:
「你如今就你姨娘一個親人,我們不管你誰會管你?錢拿著,明日一早就去拜師。」
「後續的藥浴,食補,我再想辦法。」
姨娘在一旁也笑了:「阿黎,聽你姨夫的,拿著,早點拜師,」
晚上,陸黎破天荒的喝了酒。
這世界的酒一個字,太烈了!
……
「今天怎麼改主意了?」馬曉玲看著醉醺醺的陳海問道。
「早些年,他爹逢年過節的,帶著兔子,山雞,野豬肉沒少分給咱們。」
「你姐姐走後,若不是你當時有了身孕,我是想把他帶回家的。」陳海囫圇的說道。
「現在宣兒還小,以後也是要走上習武這條路的,讓阿黎先去趟一趟,能成自然是皆大歡喜。」
「那要是不成呢?」
「我就沒指望他能成,以後我帶著他做滷味……畢竟是自家人,」
「他肯吃苦,轎夫那麼沒尊嚴又累的的活他都能幹下來,做什麼也不會差。」
「今晚我看他說話,好像換了人似的,懂事了,人果然還是得吃苦才成長的快。」
「夫君仁義。」
「且讓他自己練,能練出什麼名堂都是他的命。」
「那習武也看資質,除了身體的苦,心裡的志氣也不能短。」
「我看阿黎現在的志氣可不差。」
「我看也是。」
……
次日。
陸黎醒來,床頭放著一碗碎肉湯,
陸黎心神恍惚,
有親人的感覺真好!
他穿好衣服,洗了把臉,在小陳宣的床底下,翻出來他之前藏好的攢下來的錢。
一共五兩銀子,是他前兩年攢下的。
藏錢的地方他誰也沒說。
為了藏錢,他也是絞盡腦汁,換了好幾個地方。
同鄉客店那邊人多眼雜,他沒地方藏。
最後才在小陳宣床底下發現了個洞。
他想,這銀子哪怕被姨娘發現了,也不要緊,總比外人偷去了好。
拿著銀子,他一路小跑回到了同鄉客店。
又在同鄉客店院子後面的茅房裡,翻出了近一年藏的三兩銀子。
隨後,他跟柳如霜打了聲招呼,說今天有別的事,不能去轎鋪那邊。
柳如霜倒是意外。
追問他要去幹嘛,這活放一天,在想撿起來就難了。
陸黎只說是有緊要的事要辦,便踏步離開了同鄉客店。
半柱香後,陸黎揣著十兩銀子,氣喘呼呼的站在了西關街,金門武館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