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客店大院。
太陽初升,又是嶄新的一天。
走出狀元街,拐過魚市巷、柴市巷,再穿過鸚鵡大橋,陸黎來到黑水城的北門大街。
這裡是黑水城外城最繁華的主街,商會林立,廟會的主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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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個流動攤販時,陸黎照舊:
「老闆娘,兩個青菜包,一個茶葉蛋。」
「好嘞!」
轎夫是苦力活,早餐必不可少。
以前做草鞋時,他是不吃早餐的,能省一文是一文。
老闆娘扭著纖細的腰肢,聲音清脆,胸前鼓啷的大雷感覺隨時要跳出來。
「一個字,壯觀。」
陸黎心情愉悅,要說這包子味道,是比不過街尾阿婆家的,可這裡買包子還得排隊。
而遠處阿婆家的生意,就顯得冷清。
「果然,每個時代都有懂得經商的人才。」
大雍王朝內憂外患不斷,朝綱崩壞,武者當道,世道是越來越亂,錢也越來越難掙了。
在生存面前,臉面和禮制自然是排在了後面,總有膽子大的,以超時代的眼光提前打破常規,賺到第一桶金。
最後那些人,會說自己莫名踩中所謂的風口,旁人自是羨慕不已。
作為穿越者,他會的,懂得,自然比旁人更多,他有很多想法,可以讓自己過的比現在好一點。
香皂、玻璃、水泥都是這個世界沒有的,任何一樣都可以讓他實現暴富。
可有些錢掙了,他也守不住,所以在沒有絕對的實力面前,他不敢做。
黑水城是個很亂的地方。
幫派林立,武者才是這座城的主人,在成為武者之前,保住命才是最關鍵的。
陸黎拿著包子邊走邊吃邊回味,等他吃完剛好到順和轎鋪。
門口,轎頭周鐵手裡拿著燒餅正在撕咬,眼裡透著笑意。
「阿黎,等我吃完,今日有一趟長途。」
「好嘞,周頭兒。」
長途單,是要出黑水城的,這裡就有門路可操作了,來回兩趟錢,對轎鋪只報一趟。
回來的那趟錢,兩個人對半分。
陸黎還記得第一次跑長途的時候,周鐵跟他說:
「阿黎,有些事情可以說,但不能做,有些事情可以做,但不能說。」
這句話,原身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後來他總結,城裡人心眼就是多。
心照不宣。
陸黎當然懂的。
除此之外,所有趟子錢都要給轎鋪分成的,當轎夫唯一的好處就是,按趟結錢。
三七分。
陸黎拿三成。
與陸黎這個臨時工不一樣,周鐵是轎鋪正式的轎夫,交了落鋪錢,每趟的分成也是三七分,但他能拿七成。
陸黎每趟交七成給轎鋪,轎鋪也不能全拿,其中有三成是要給官府繳稅的。
官稅任何時候都要繳,不繳不行。
你想想,你走著路唱著歌,突然就被衙役攔住了……
輕則面臨仗責,重則罰款服役。
「仁和巷,李宅,女眷回娘家,二人轎,辰時到。」
在黑水城,轎子自然是有錢人才坐得起的。
轎鋪的帳房先生遞了根竹籤過來,周鐵順手接過,往腰間一別。
「起轎。」
話畢,周鐵右手拿著傘旗,在前開路。
陸黎戴著制式號帽,在轎後平衡。
轎夫這活簡單,也講究,但不是誰都能幹的,要能吃苦,嘴風緊,步伐穩,懂路,最重要的是聽轎頭指揮。
「嘿。」
陸黎回應,意思是準備好了。
「出發。」
……
……
夜幕低垂。
吉慶街,順和轎鋪門口。
陸黎與轎頭卸下空無一人的轎子,四人轎,兩人抬,這一天下來,他累到虛脫,整個人直接癱坐在地上。
長長舒了口氣,陸黎內心滿是感慨。
「這他娘的真不是人幹的活。」
他試著活動活動肩膀,剛抬了下右肩。
「嘶——!」
陸黎嘴角抽搐。
肩膀沒動,但脖子到肩胛骨那一片肌肉猛的抽了一下,像有人拿鈍刀在肩上剜了一刀。
疼的他倒吸一口涼氣。
這時,帳房先生算好帳出來給他結工錢,一共36文錢。
銅錢丟過來。
陸黎伸手想接錢,可五根手指頭僵在半空,微微發抖,握拳都握不緊。
沒接住。
銅錢叮叮噹噹滾了一地,有兩枚掉進了青石縫裡。
他彎下腰去撿的時候,膝蓋一軟,差點沒跪在地上。
帳房先生嗤地笑了一聲,走了。
打工人的心酸這一刻具像化了。
「別往心裡去。」
周鐵從轎鋪出來剛好看到這一幕,安慰道。
陸黎點了點頭,沒什麼,最起碼帳房從不剋扣他的工錢。
這就夠了。
要什麼自行車。
陸黎攤坐在地上,起不來,也不想起來,只想這樣一直坐下去……
腳上又打起了兩個泡,沾地就鑽心的疼。
半晌後,手上的酸脹感覺稍稍緩解了,他這才輕輕的按揉自己的高低肩。
一旁的周鐵早有準備,拿著一瓶跌打藥,自顧自的輕輕擦拭著。
陸黎可捨不得用藥,就周鐵拿的那一小瓶,三十六文,能抹上大半個月。
他一天才能賺多少銅錢?
上午那趟長途,八十文,陸黎分到了四十文,這個是外快不用上報,也不是每天都有。
加上扣除分成的36文。
攏共算下來。
辛苦一天,進帳76文。
這些銅錢揣進懷裡,才稍稍安撫了疲憊的心靈。
四處張望,趁著沒人,分成六份藏在身體各部位。
對於自己的這份謹慎,陸離很滿意。
他認為,在沒有自保能力前,再穩健都不為過。
且。
這份穩重,陸黎希望最好能融入骨髓,成為自己的本能……
夜裡還有活兒,轎費上漲五成,這自然輪不到陸黎這樣的臨時工,都是轎鋪自己的正式轎夫去做。
只有白天的辛苦活,轎鋪才會在人手不足的情況下找陸黎這樣的臨時工。
在地上坐了半柱香的時間,陸黎這才艱難起身,崴著腳一瘸一拐的慢慢走著。
剛走出吉慶街,路過石橋巷時,橋頭幫的張彪攔住了他的去路。
敲竹槓的來了。
「小子,今日的竹槓費上漲了三成,18文銅錢,拿來吧。」
竹槓費,就是保護費。
「彪爺,你看,我這都是辛苦錢,能不能寬限一下。」
這世道,裝窮是必修課。
「寬限?爺在這街上討生活比你還艱難!少一個子,往後這條街你半步也踏不進來。」
陸黎露出苦相,在身上掏出15文銅錢。
又假裝上上下下摸索了一番,才找到三文銅錢,遞給了張彪。
張彪接過錢,上下掃了陸黎好幾遍,才放過他。
出了石橋巷。
沒走兩步,又一伙人攔住了陸黎。
今天點子有點背。
「小子,我們是鼎莊幫的,規費20文,要錢還是要命?」
「各位爺,剛給橋頭幫交了18文竹槓費,我是真沒錢了。」
「……」
陸黎繼續哭窮,狠狠的演可憐。
「你當爺的眼睛瞎,看不見你身上藏的銅錢,還是覺得爺手裡的刀仁慈,捨不得砍你?」
沒權沒勢,命就攥在別人手裡,說被捏死就被捏死。
陸黎沒得辦法,又上下摸了一圈,湊夠二十文奉上。
要是平常,陸黎就讓他們搜身了。
今天不行,今天有外快,只能捨車保帥。
鼎莊幫領頭的跛腳七,臨走的時候還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日,還是這裡,看不到你的人,後果你知道的。」
陸黎陪著笑稱知道了,目送幾人離去,快出巷子口的時候,領頭的跛腳七還回頭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陸黎眼裡波瀾起伏,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這些幫派越來越肆無忌憚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