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回政興

  張建勛在第二天早早地開車到了周詩云那兒。在上樓到周詩云的門前時,他暗自責怪自己竟然這般的沒出息,若以這樣的行為方式持續下去,周詩云斷不會遠離自己。但是,有什麼辦法呢?他現在處於極大的矛盾中,一忽這麼的一忽那麼的。

  正在灶前忙碌的周詩云見他進來,笑道:「今天咋這麼積極呢?來得怪早的。」

  張建勛換過鞋,回道:「這不想吃現成的嘛,總是糊弄怕糊弄壞嘍。也是想著回去看看,時間長了想得慌。哎,詩云,你說,做夢還老夢見學校,夢見在裡邊上課。」

  張建勛的話里有對已逝時光深切的懷念,所以周詩云微微地嘆了口氣。她將雞蛋液均勻地淋進翻開鍋里再稍待一會後,關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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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晨我也不做什麼,在外面買倆饅頭再熬點湯。」

  「就買兩個饅頭,夠吃呀?」

  周詩云揚了下胳膊,作出要拍打的樣子,道:「倆不是真的兩個,是四個,你倆我倆。」

  張建勛明白她說的「倆」不是真的兩個,他就是逗趣。在周詩云把小方凳從餐桌底下拽出後,張建勛坐上去,順手抓起一個饅頭吭地咬了一口,就好像餓八百輩子似的。周詩云笑道:

  「還有湯呢,等會涼一涼再吃,還挺急性。少吃點,要不到媽家該吃不動了,那你不虧嗎?」

  兩個人說笑著,顯出十二分的親昵。在吃完收拾利落後,他們下了樓。開車買了兩份東西後,張建勛拉著周詩云走上去政平的路。在張建平家的大門前,張建勛下了車。拎過一箱純奶一大嘟嚕香蕉後,他對周詩云說:

  「你拿那兩樣,我一個人拎不了。」

  坐在副駕駛上的周詩云看了看后座,又看看張建勛,猶豫著也下了車。她從車上拿下一袋李子和一袋兒麻花後,跟著張建勛向院裡走去。

  張建勛完全可以自己把這些東西拿到裡面,他只是想讓周詩云看到建平的病態,對他的痛苦有一個感性的認識,進而令她知難而退。周詩云當然不知道張建勛的真實用意,她的確以為張建勛一次性拿不了那些東西。

  張建勛和周詩云一前一後到屋裡時,吳麗娟正在洗刷碗筷,看來他們剛吃過早飯。吳麗娟見他們手裡拎著東西進來,忙放下手中的活計,笑盈盈地說:

  「喲,周老師也來了,快進去。」

  張建勛進到東屋,把東西放到炕上後,對躺著的張建平說:

  「我看道邊的苞米都老皮了。」

  他沒問建平疼不疼有沒有氣力之類的話,從弟弟仰面躺著和他的氣色上看,今天不比昨天好。他清楚地知道,現在的建平與上哈爾濱那次,景況差了很多。

  張建平勉力坐起來,大口喘氣道:「快到秋分了,秋分不生田。每年都是十一後收地,忙鏟忙割,三春不趕一秋忙啊!大哥,你老給我買東西,我都不好意思了。」

  張建勛道:「說啥呢?這才幾個錢兒的玩意。建平,你喜歡吃啥,我給你買。」

  張建平蠟黃的臉上泛起紅暈,他強擠出點笑容道:「那不是錢不錢的事兒。哎,大哥,你、你們、趁著我還活著,就……」

  張建平沒說出就怎樣,但張建勛明白他話里的意思。張建平可能不好意思當著周詩云的面把「婚禮」二字說出口,他將目光投向周詩云。

  周詩云很聰明,她見建平看自己,就瞥向張建勛。張建勛聽弟弟這樣說,笑道:

  「建平,咋能說趁著活著,就好像明後天就不行了似的。」

  「大哥,我那麼前兒這可疼了。」張建平手捂著右上腹,翕動了幾下嘴唇,喘了一口氣又說,「爸就是這疼,最後死在這上面。」

  吳麗娟已收拾完,進屋道:「這建平啊,成天死啊死的,還說夢見了老爺子在陰曹地府當差,整得嚇人虎道的。」

  張建勛好言安慰了弟弟一番後,說還要去政興,有事。他和周詩云起身向外走時,張建平要送他們,被張建勛按住了。

  張建勛開車向政興走時,他沒說話。他的凝重表情嚇到了周詩云,於是她說:

  「你是不是還尋思建平呢?」

  「還真是。不過我沒想建平有多長壽命,我在想我能不能和建平一樣,也得那種不治之症。詩云,你也看到了,建平現在多痛苦,苦得我的心刀絞馬亂的。」

  說這話時,車子已進了村口。

  周詩云沒吱聲,她目視前方,似是在思忖。張建勛側臉看去,見她的嘴臉微微地向上牽起。

  在周保存家大門前,張建勛停車後,兩個人拎著東西向院裡走去。還未到院心,三嬸便迎了出來。到近前,她接過周詩云手裡的方便袋兒說:

  「回回來回回買東西,再可別買了。」

  張建勛笑道:「買不買不得我們說了算嘛,你又不能看著。」

  張建勛特意把「我們」二字咬得很重,用來表示和周詩云親密的關係。周詩云也笑道:

  「還我們,是我。我爸呢?」

  「你爸?你爸上小賣店了,說買十三香再買料酒。詩云,那面發好了,發得『哭叉哭叉』的。咱們啥時候開始做?」

  「趕趟,傍二點吃就行。」

  他們說話時已進了東屋,見炕梢的面盆敞著,有面酸味散逸出來。張建勛手欠,過去把插在面里的筷子向上挑起,就有粘稠的面拉著絲線快速地向下滑落。這很好玩,張建勛就反覆地將筷子插進再挑起。周詩云拍了一下他,說:

  「趕像小孩了,還玩兒面呢。」

  「哎,詩云,我想起小時候我媽過年時發麵,也發的這樣式的。不過那時我不敢這麼玩,我媽罵我。」

  三嬸說:「詩云,過一會兒,你把往盆里嗆點生面,完後揉揉。記住啊,放面啟子,要不蒸的花卷該酸了。我上周景鵬那兒,你嫂子說她腰有紅點子,看是不是蛇盤瘡。」

  「那她咋不來呢?」

  「她迂訥八揣的來嘎哈,一陣兒風都能把她颳倒。」

  三嬸說完,出去了。張建勛看著她的背影說:

  「聽說蛇盤瘡要長扣頭了就該死人了,還有攻心翻羊毛疔啥的,都是邪性的要命的病。蛇盤瘡得截,還有套嗑兒,叫漢高祖斬白蛇——一刀兩斷。」

  周詩云脫了鞋坐在炕上,背靠著牆壁,手裡搖著蒼蠅拍。她抬眼見一個蒼蠅後,舉起拍子迅疾地拍過去,一隻蒼蠅死了。張建勛兩手合什,誇張地小聲說:

  「罪過罪過,殺生了,阿彌陀佛——」

  「哈哈哈,你還心善呢,那天我親眼看到你把一個蠅子的腿兒全揪下來了。」

  「有嗎?哦,我想起來了,有的有的。」

  兩個人逗趣著,說來說去的說到了張建平身上。張建勛忽然沉鬱下來,他無限憂慮地說:

  「唉,建平的今天可能是我的明天。」

  這是沉重的話題,周詩云忽閃著眼睛,想了一會,責怪道:

  「怎麼老是提這個事,你就不能說點高興的?」

  張建勛覺得周詩云說得對,今天是高興的日子。於是,他把聽到講給周詩云:

  「我二哥張建林可有意思了,冒冒失失的。他看見牆上趴一個蠅子,老老實實的一動不動,心想,這回看你往哪兒跑?他揚起巴掌,奔蠅子嗚就拍下去。巴掌剛拍到蠅子,他嗚嗷就跳起來,一邊跳一邊甩手,說疼死我啦。原來那不是蠅子,是一個釘子帽,半露不露的沒釘死,凸出牆面半厘米。」

  「他看不清是蠅子還是釘子帽?」

  「黑天呢,電燈瓦數小,看不太真切。那時還是泥草房報紙糊牆,多少年前的事了。」

  周詩云顯出高興的情狀,也講她聽到的趣聞。在三嬸回來時,他們仍然笑鬧著。

  下午的二點多,他們吃了飯。馬腸子很有好吃,葫蘆籽魚別有一番滋味,發麵的花卷鬆軟香甜。走時,三嬸把剩餘的花卷裝進塑膠袋內,給周詩云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