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前,王春梅又抽風似的顯示她小侄子的照片,誇讚他這般好那樣也不錯。她極盡讚美的詞用過後,張建勛笑道:
「這孩子遺傳自他的爸爸,聰慧又俊朗。以後,清華北大咱都要斟酌著去,要去也得常春藤哈弗什麼的。」
王春來不聰明,長得又不英俊,所以張建勛這段吹捧的話里就摻雜著嘲諷的成分。但王春梅喜歡聽,她笑逐顏開地說:
「我不指望他上什麼北大清華的,能繼承王家的家業就行,好歹給王家留個根。咱老百姓要的不就是這個嘛,那叫什麼來的,不孝有三,啥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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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建勛心裡罵道:「你叉大,能裝仨老爺們兒。」
儘管心裡暗罵,臉上卻依然掛著笑容,只是他的右眼夾了一下。這一細微之處被沈春紅捕捉到了,她咯咯笑了,之後,說:
「大大以大大,耗子嗑碗碴。」
沈春紅的說不上什麼含義的俏皮嗑兒聽來怪有意思的,所以張建勛哈哈大笑。他的笑聽起來很爽朗很通透,就像一陣清風穿過洞開的房門。
「你是說我嗎?說我、耗子嗑碗碴,能整詞(瓷)?」
沈春紅咯咯的笑聲變成了開懷的大笑:「對,你說啥是啥。」
王春梅大概看不出沈春紅的真實用意,也或者是她與沈春紅平日裡交往尚好,所以她也跟著笑起來。都笑過後,張建勛道:
「咱們又快過節了,也不知今年有啥待遇?」
「能有啥待遇,吃頓飯就不錯了。哎,有好幾年過教師節都鴉沒雀動的,好像沒這麼一回事。還記不記得過第一個教師節,給咱們發了一個大茶缸子,他們都說那是要飯缸子。」半天沒說話的李玉榮緩緩開口道,她好看的臉上呈現出一點紅暈,「那年我上班兒不長時間。」
張建勛聽她說完,仔細地看過去,她一如原先那樣漂亮,只是不再年輕。張建勛在心裡想,怪不得陳啟軍相中了她,她真的是有一番姿色。同時他也想起她教學生唱歌時,把「紅星是咱工農的心」唱成「紅星是咱工農的叉」這件事。不知道她在教唱歌時為什麼要想起「叉」而且唱了出來,就忍不住又哈哈大笑。為了掩飾,他重複道:
「要飯缸子,要飯缸子……咋沒發個棍兒呢?正好配套。」
圍繞教師節發福利這件事,辦公室又熱烈地討論起來。直到下班時,他們才都住了嘴,一起出去。
張建勛把他們都送回去後,回到出自己的出租屋內躺到床上。他把手機微信的靜音模式取消,然後小聲哼唱《只有雲知道》。在他哼唱的時候,微信的提示音響起,他拿過手機看,見是周詩云發來的消息:
今天我真想撓王春梅,這個賤女人真是氣死我了。她顯擺他侄子也就罷了,竟說什麼給王家留後不留後的,這不就是給我聽嗎?等著她再說的,我非得給她好看的不可,要不然她不知道馬王爺三隻眼。
張建勛也覺得王春梅過分,她不該當著周詩云的面說那些話。於是他回復道:
「有些話該說得說,有些事該做得做,不能忍著。你適當地回擊她,我支持,要不然她不知道收斂。但是,要掌握好分寸。」
張建勛不知道這分寸如何掌握,周詩云也不知道,所以他們就如何掌握分寸在微信里討論開來。最後他們也沒有討論個所以然,只是達成了一致:相機行事。
在張建勛與周詩云微信來微信去的時候,沈春紅也發過微信。她在微信里說,她笑王春梅,想不到那個看起來很聰明的傢伙情商竟那樣低。
因為同時和周詩云沈春紅聊天,張建勛就忙得不亦樂乎。在聊天時,他要時刻小心,怕把與沈春紅的聊天內容發到周詩云的界面上。在四點半以後,張建勛說自己要做晚飯就結束了這段忙碌。從床上爬起來後,他去買了兩袋兒方便麵再煮過當做自己的晚餐。
晚上,周詩云問他吃的什麼時,張建勛如實以告,這免不了被周詩云批評。她請張建勛明天去她那共進早餐,但張建勛婉拒了。這種主動的疏離讓周詩云極度的不自在,就在張建勛第二天看張建平時,打電話說她心裡有苦,很想下班後與他傾訴一番。張建勛回話說他現在心思全在建平身上,他怕哪天建平走了再也見不到,所以趁現在建平還活著就多去幾次,免得日後悔愧。
張建勛現在處於矛盾的狀態中,他很想毅然從周詩云的視線里脫離出來,又怕她承受感情上的痛苦,想慢慢地一點點地疏離。說自己心思全在建平身上,好像還是個理由,所以周詩云也把一部分心思放在建平身上,經常問起建平的狀況。
幾天下來,張建勛眼見弟弟身體每況愈下精神日益萎靡,他憂慮的神情也溢於言表。這很讓周詩云擔心,就在周五的晚上打電話給張建勛:
「明天上政興,你去不去了?不能因為建平有病,你就憂心忡忡。你再憂慮出病來,那不是把我害了?」
張建勛忙答道:「去去去,明天吃過早飯就去。」
周詩云說:「那你明天早晨早點過來,媽說爸把馬腸子都買回來了,魚也都收拾好了,都在冰箱裡冷藏著。」
掛斷電話以後,張建勛胡亂地吃了一口早晨的剩飯就到前面的大街上。此時,是五點多鐘,晚霞正燦爛。
在巷子與大街交叉口處,經常聚在這兒的幾個老頭在閒說話。張建勛已熟悉了他們的面孔,但不知他們的名字。他走到他們的身邊,聽他們說豬肉又漲價了,也說現在的糧食都是轉基因的,還說蔬菜都泡了藥,末了他們得出一致結論:都是中國人禍害中國人。
因為這個結論,其中一個五十多歲的不到六十的胖老頭子道:
「可不是嘛,咱們就是自己禍害自己。吃的往裡加東西,整得哪哪都是毒,用的也不牢靠,幾天就壞。原先洗滌劑廠,多紅火,這不造完了,當官的偷,工人也偷。」
因為胖老頭提到洗滌劑廠,張建勛忽然想到趙紅光,就問:
「大爺,你認識趙紅光嗎?」
老頭努力地回憶,以期提取出來這個人的形象:
「趙紅光?趙紅光。哦,就挺大眼珠子,說話跟土匪似的。」
張建勛急忙說:「對,就是他。他原來在洗滌劑廠上班,後來又回到學校。」
「趙紅光那人,賊尖,他一看事不好,趕緊撤了。他要再幹下去,就提車間主任了,得虧沒幹下去,要不也得下崗。你都不知道,那時洗滌劑的一把手吃住在夜巴黎,都不上廠里。當官的這麼當,底下的偷,有大偷就有小偷,愣給洗滌劑偷黃了。那年,李二和那傢伙叫什麼來著,偷電機往大牆外扔,像你立刻去外面把電機整回去,不,他倆二半夜才去。到那一看,電機沒影了,這倆傢伙白忙活了。趙紅光人硬,要不能從學校到洗滌劑,再從洗滌劑回學校嗎?哎,現在他咋樣了?」
「有病了,腦袋長個瘤,手術後有點乜。」
老頭哦了一聲,又繼續講洗滌劑廠的舊聞,這與趙紅光講的如出一轍。他還說,北街原來鞋廠的一溜廠房全讓劉老五買去了,說是買,就是公家賤賣,都得好處了。現在,那兒蓋了好多大樓,總價值都幾億了。
張建勛很晚才回去,回去以後就睡覺。他睡得很香,連周詩云發的微信都沒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