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操場上已顯出它原本該有的樣子。雜草雖沒有清除殆盡,但隨著它們日漸枯萎,再加上學生不斷的踩踏,不需幾天,校園就會幹淨整潔沒有雜蕪。
張建勛有點累,因為待了一個暑假,因為是第一天上課。第六節下課後,他坐在座位上閉目養神。他本來不想睡,卻睡著了。等他醒來時,發現屋裡的人少了班任,周福建說她們去三樓開會了。
辦公室里少了六個班任,就像少了很多人。另幾位女老師興許聊得累了,都捧著手機專心地看。周福建見張建勛醒了,就和他聊起車的事。他說要把開了兩年的五菱微型處理掉,換一個轎車。他們從他的微型車況聊到即將買的新車,再到上牌照交保險,最後說到班任的人選上:
「志剛不想當班任了,可盧小飛不讓。可也是,志剛再不當班任,那班任里就沒男老師了。不能全是母雞下蛋,咋得留個公雞打鳴啊!」
周福建的一番話馬上引來幾個專心看手機的女老師一陣大笑,而後是對他的口誅筆伐。在開完會的班任回來時,他們還在笑談。
合校雖然教單科,比以前少了許多教學量,但下班時間卻晚了,不像在政興,兩點多就走人。直到三點半,付學斌下來宣布下班,眾人才起身離開。付學斌說以後天天如此,要步入正軌,不能像在底下那樣散漫。即便這樣,也比中學寬鬆得多,他們要四點十分才走呢。
張建勛拉著他們一一到各自的小區再到鴻源小區的大門口後,周詩云還坐著不動。張建勛看過去,見周詩云小臉冷落著,像有滿心的話要說。張建勛稍加思索,不待周詩云吩咐,就將車開到她單元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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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詩云開門下車時,用不容置疑的口氣說道:
「上樓!我有話跟你說。」
張建勛下了車,惴惴地跟在周詩云的身後。在開房門的一瞬間,周詩云回首一笑道:
「進屋吧。」
張建勛進屋換了拖鞋,然後坐到沙發上。周詩云進來,坐到他的身旁,手裡掐著手機。
「你們開會都啥內容啊?」
張建勛問。其實他不是真的想知道班主任們開會的內容,他實在是想找一個話題。
「啊,也沒什麼,就是強調學生的紀律,批改了備課了亂馬七糟的。看你們不當班任多好,多輕鬆,上完課夾著書就走什麼事沒有。」
周詩云說完,盯著張建勛的臉看。她看得很認真,很仔細,像要從張建勛的眼睛裡看出點什麼名堂來。張建勛目光躲閃著,避開周詩云的眼睛,說:
「我那麼前兒在椅子上坐著,本想眯一會兒,後來竟睡著了。」
「哦,她沒在顯擺的小侄子嗎?」
「沒有啊,她再沒說啥。她們就在那兒聊天兒了的,後來都在看手機。」
張建勛和周詩云都沒提王春梅的名字,但他們明白各自話里的所指。張建勛知道王春梅是故意把話說給周詩云聽,所以他又勸道:
「那個叉娘們,就是『靜引兒』拿照片氣你,你千萬別上當。你越來氣她越高興,你不當回事兒她就偃旗息鼓。」
「能不來氣嗎?你說,那女的在一月份就懷孕了,王春來頂犢子了。不尋思了,就像你說的,我不拿她當回事,她就偃旗息鼓。我問你個事,你要如實說。」
張建勛挺直腰,正襟危坐,回答道:
「你問吧,我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那我問了。」周詩云遲疑了一下,抬手理了理耳邊的頭髮,沉吟了一會兒,又說,「你是不是和沈春紅聊天了的?」
張建勛想起在領操台上坐著的情形,想起周詩云可能抬眼向外邊看自己,就誠實的說:
「聊了。其實也沒說什麼,就是問了一下張思君的學習情況。張思君學習不大好,想以後考點兒什麼絕不可能。趕明個混到初中畢業就學點什麼,有個手藝,將來能養家餬口。幹什麼不是一輩子,非得考大學?」
很顯然,張建勛是用這一大段話來轉移周詩云的注意力。但是,周詩云不大關心張思君以後幹什麼,她又問:
「就這些?你們沒有聊點旁的什麼?」
張建勛心裡虛得很,但他強自鎮定,回道:「沒說什麼呀,真的沒說什麼。」
他的目光依舊躲躲閃閃,不敢和周詩云對視。周詩云鼻子裡哼了一聲,說:
「來不來學會撒謊了,挺大個人。你看這是什麼?」
周詩云說著把手機相冊打開,將截圖展示張建勛。張建勛仔細看過去,見自己與沈春紅聊天的界面赫然出現。他不很仔細地在心裡默讀道:
建勛,我很懷念咱們在一起的日子,可是現在有周詩云在,我們就不能那樣了。
春紅姐,我也懷念那些日子。但為了周詩云,我必須割捨那段情感。
好了,就說這些吧。說不定周詩云正看你呢。
好的,拜拜。
張建勛看完,一陣臉紅,心裡悸顫著,他不知該怎樣面對周詩云。這個聊天界面的截圖是不是殘存的呢?他不敢肯定。也許與沈春紅那些曖昧的話,全部被她看見了,於是他不再躲閃目光,直視著周詩云的面龐,說:
「詩云,你以前問過我和沈春紅那樣沒那樣,我說假話沒那樣。你說假話好聽,我也覺得說假話是對你的保護。可是今天我不說假話了,我說真話,我和沈春紅真那樣過,我不是人,最起碼不是個好人。」
從現在開始,張建勛心一橫,他要把過去與沈春紅的交往如實說出。原先他還想過要漸漸地疏離周詩云,可他改變了主意,要快刀斬亂麻。長痛不如短痛,所以他把與沈春紅肌膚相親的種種細節都講了出來。周詩云靜靜地聽著,她的臉上現出複雜的表情:震驚?驚愕?疑惑?不解?羞怯?鄙夷?同情?可憐?……好像是,又好像都不是。
張建勛說了好長時間,最後他停下來,看著周詩云。周詩云承接了他的目光,問:
「完了?」
張建勛沒有回答完沒完,他努力地眨眼睛,說:
「詩云,我爸得的是肝癌,建平得的也是肝癌,我想過幾年我也會得肝癌。大夫說了,我四十歲以後得肝癌的機率很大,所以我不想再連累你。你已有了一段失敗的婚姻,我不想再讓你中年喪夫。我爸有病的時候,總是按著上腹部說那裡疼,建平現在也說那裡疼。我現在也、我很想回到爸媽在一起的日子裡,那時我和建平都有人呵護,整天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我上三年級的時候,學校的教室少,我們就上下午兩班倒。那時建平剛上一年級,他上我們班趴窗戶,讓我們班老師攆跑了。等我放學回家不一會兒,建平也背著書包撅噠撅噠回家了。我媽就問建平,你咋回家了呢?建平說,放學了,就回家了。原來,他是看我們背著書包回家,他以為他也放學了。那天,我爺又把他送回了學校。建平小時候學習不好,可他不招災惹禍,從沒聽說他打仗罵人。再過幾年,我們一家人又會在地下團聚了,我會再次見到爸爸媽媽。詩云,你理解我現在的心情嗎?」
周詩云點頭,說她理解。可不管怎樣,她都會照顧張建勛,即使他真的生了病。
在此時,張建勛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右上腹,他好像感覺到那裡在疼痛。張建勛閉緊了眼睛,慢慢地,兩行清亮的淚水滑落下來。他想控制自己,就把頭伏在交叉的肘窩裡趴到茶几上。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的肩頭劇烈地抖動,進而放聲大哭。
周詩云慌了手腳,拙笨地勸慰著。良久,張建勛才止住悲聲。之後,他忽地站起,向門外走去。周詩云顫聲道:
「幹啥去?」
「回家!」
只這兩個字,便顯示了他毅然決然的態度。他換了鞋下樓後,竟忘了開車,就那麼欻欻地回了出租屋。
晚上,周詩云發來微信消息:
因為看了你的微信,你生氣了吧?其實,你微信里就那幾句話。我再也不上你微信了,我保證。你不要有顧慮,我是鐵了心跟你,不怕你得不得癌症。明天早晨過來吃飯。誰都有過去,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張建勛沒有回覆周詩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