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開學日。
九月二號真的是秋高氣爽,天空澄淨如洗,幾片雲點綴著,更加襯托出那種深遠無礙。徐徐的南風吹過來,清涼又不失溫暖。
張建勛在周詩云坐上車後,說:「昨天回媽家忘拿磨石了。」
「沒事,下次再拿。哎,你吃過葫蘆籽魚嗎?」
「沒吃過,不但沒吃過,連名字都是第一次聽說。我就知道鰱子鯽魚草根什麼的,我吃魚少,不注意這些。
「大餅子就魚吃可香了,媽會做吃的,我就不會。」
「蒸點蔥花卷吧,好像孫慧茹死了後我再也沒吃過。」
「行,我讓媽做。」
「別在這兒說吃的了,接付學斌去,那是正事。」
周詩云聽罷哈哈一笑,偏臉看張建勛,見他牙齒上沾了一片兒菜葉兒,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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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沒刷牙?別動,張嘴。」
張建勛道:「刷了,吃完飯又嚼一根韭菜。」
周詩云用小拇指指甲蓋摳掉那菜葉再彈飛後,說:「這回走吧。」
張建勛開車到付學斌小區門口時,見他一個人在等著。待他上車後,張建勛向秦志剛來的方向望了望,未見他的影子。那就停車等會,反正也不晚。
在這一時間段,付學斌說:「分班時我就主張你倆教一個班,和手,正好一副架。」
對於付學斌邀功似的話,張建勛沒往心裡去,他只是淡淡一笑。但接下來的話讓他也讓周詩云打起了十足的精神,他把臉轉向身後的付學斌。
「這不是嘛,年年九月份定高級,我聽盧小飛說下來倆名額。他聽誰說的我不知道,八成聽陳啟軍說的。文兒還沒正式下來,估計還得撒倆禮拜。」
周詩云緊接著問:「都誰報名了?」
「好像是王春梅吧,下邊還應該有。詩云,你有意思?」
「我?我就一個哈優,好像爭不上。」
付學斌緊了緊大鼻子,說:「你得在陳啟軍那花錢買哈優,要不他不給,你悶悶干累死也白扯。特別是那娘們兒,養漢的李玉榮屬劉海兒他媽的,見錢(前)眼開。我這些年沒少孝敬他們,要不能提拔我。做夢去吧!」
張建勛聽後哈哈一笑,他感覺付學斌不是在炫耀,僅僅是發牢騷,以表達心中的不滿。他琢磨了一會,說:
「按說王春梅不擔班任,她想定高級,有難度吧?」
付學斌把大拇指和食指捏合在一起,然後上下搓動,做捻錢的樣子。他眨巴著眼睛,說:
「你這就不懂了,有錢能使鬼推磨。建勛,這沒外人我這麼說,有啊(二)一個人我牙口縫不帶欠的。你沒研究研究?」
「我不感興趣,又是送禮又是上供的總覺得低氣。」
「就這時候,不叫油咋也玩不轉。你說是不,詩云?」
周詩云點頭,而後道:「我要不送禮能給我哈優?」
秦志剛從那邊過來,幾個人轉了話題。在他們說學生多批改量大時,秦志剛坐上來,接過說:
「教單科,咋的也比在下邊強。」
秦志剛已坐好,張建勛就啟動車子,接楊艷秋。他們到學校時,見已有大半的小學生聚在操場上,中學學生都進了樓。
到辦公室稍事休息後,付學斌馬上組織班任將學生們領進各自的班級並對他們進行收心教育,再布置其後的任務——清除各自責任區的雜草。張建勛不是班任,就在座位上聽幾位女老師瞎扯。他一邊聽一邊看向外邊,見侄子張思君由大門走進來,就起身迎出。在大雨搭下面,他叫住侄子:
「誰送你來的?」
張思君仰臉答道:「我自己來的,沒人送啊。我媽說都上五年了,走著去吧。」
張建點頭,覺得吳麗娟的做法未嘗不可。侄子大了,也該獨立了,想當年自己上一年級時,除了第一天讓母親送外,都是自己背著書包「撅噠撅噠」上學放學。
「你爸咋樣?」
「我爸這兩天挺好的,還說要買個三驢子撿樹枝呢。」
「晌午吃飯咋解決?」
「回家。」
老中心校離建平家近,現在的校區在村莊的最西端,從建平家到這兒得有三里地,確實遠點。想到這,他說:
「這麼的,我等會上前邊的小飯桌給你訂份飯,中午就別回家了,回頭我打電話給你爸。你們班誰教?」
「原先沈老師教,現在不知道。」
「去吧,上班,一樓西側,有班牌,別走錯了。」
張思君美滋滋地進去了,臉上還有些許的驕傲,因為大爺是老師嘛。看著侄子進去,張建勛到領操台前,坐在台階上,給沈春紅髮微信:
春紅姐,張思君學習咋樣啊?
好半天,沈春紅才回復道:光顧嘮嗑了,也沒看手機呀。你說張思君學習啊,腦瓜挺好使,就是不用。
張建勛微然一笑,回道:
咱都是老師,回答家長時都這麼說,套話。你就實打實地說吧,他是不是學習這塊料?
沈春紅馬上答覆道:
學習挺認真,就是成績上不去。不過,品質挺好,不招災不惹禍的。
張建勛道:
那就是不聰明,要不怎會認真還學習不好。其實,我也不指望他在學業有成,就是好好做人就行了。
沈春紅問:
建平病咋樣?
張建勛答:
那種病就是熬日子,想痊癒不可能。我擔心我以後也會得呢種病,家族遺傳。
沈春紅勸慰道:
別那樣想,你爸得那種病,建平再得那種病,你怎麼會有那麼不幸?瞎尋思啥呢,就算沒病也尋思出病來。建勛,這回並校了就能天天看見你,我的心裡甜絲絲的。可是,有詩云在,我不能幹那缺德事。
張建勛和沈春紅聊天的範圍已作無限擴展,不但但局於張思君的學習和張建平的病情。若干年前的情感好像已經復燃,如果張建勛需要,很快就會接續上。
張建勛很想告訴沈春紅自己右上腹疼痛的事,但他想了又想,還是沒說。聊了半個小時後,他起身向校外走去。此時,操場上已滿是學生,他們在薅草。
在未出校門前,他忽地又打開微信,把和沈春紅的聊天記錄刪掉。然後,他去前面的小飯桌,給張思君訂了一份,再打電話給張建平。回來時,他順便到門衛,和屋裡的幾個人閒扯蛋。
「老趙,你再唱一遍,我頭一回聽你唱歌,怪好聽的呢。」付學斌請求道。
「我也不是騰格爾呢,還好聽!你毛子話反說著吧。」
雖是這樣說,那個姓趙的傢伙還是唱了起來:
潔白的氈房炊煙升起
我出生在牧人家裡
遼闊的草原
是哺育我成長的搖籃
養育我的這片土地
當我身軀一樣愛惜
……
張建勛在二零零零年以前天天與他見面,熟得不能再熟。他叫趙喜臣,是一九八二年的接班教師。因他狗屁不通,從上班之日起,就幹些敲鐘管護學生自行車的雜活,後來專職於門衛。他有三個經典故事,一是三年前上城裡南二道街泡小姐被警察抓住,罰款三千;二是,他和他們村的「精神病」搞破鞋,被「精神病」咬給警察,又罰款四千;三是,他寫信給王艷表達愛意,偏偏做得不隱秘被人發現,王艷當然不讓,就罵他個狗血噴頭。二零零零年他因學歷不達標下放到政德學校後,只在那待了一學期就回了中學。他回中學有兩個原因,一是他是政德出來的人,政德百姓對他知根知底,他們不歡迎他,說他教體育都勉為其難;二是,中學需要他回去打雜,因為他聽招呼,放哪是哪。
現在,趙喜臣唱得投入,仿佛廣闊無垠的草原就展現在他面前。張建勛聽著,忽然覺得這看門的也是一個人才,和騰格爾真有幾分相像呢,所謂各習一精。
趙喜臣唱完後,張建勛由衷地贊道:「要有伴奏絕對能以假亂真,趙老師唱得好,我這絕不是恭維你。」
從上中學做學生到做中學老師,張建勛從未取笑於他,給了他足夠的尊重,所以這個有點「嘚兒」的趙喜臣對張建勛頗為信任。
嘻嘻哈哈的一陣後,付學斌說道:「福建,你那順口溜咋說的?啥兩個老牛去開荒,啥滴唾沫?」
與付學斌同來扯蛋的周福建說:「倆牛拉個肉犁杖,來到山窩去開荒。壓倒四周青草地,攪和水溝直咕嘰。累得大牛呼呼喘,累得小牛淌鼻涕。」
周福建念完哈哈大笑。付學斌也笑。笑過之後,付學斌說:
「我就記不住,你能記住嗎?」
他轉而問趙喜臣。趙喜臣搖搖腦袋,說他記不住。
「記不住就對了,我還指它活著呢。」周福建說。
付學斌現在閒著沒事,周福建不是班任也沒事,所以就到門衛扯蛋。他們都對新的環境新的人有新鮮感,等過了這一段,就了無新意了。
付學斌正要再扯下去,他的電話響了。接過電話後,他上樓。張建勛和周福建也從門衛室出來。那個老一點的門衛紀老師道:
「建勛,你們過來玩啊。」
張建勛環顧四周,見中學學生和四五六年級大學生在拔除長在磚縫裡的雜草,就轉臉對身邊的周福建說:
「這草都瓷根了,可是不好薅。」
周福建嗯嗯地答應,不作積極的回應。他的目光聚焦在幾個中學女老師身上。張建勛循著他的目光望過去,不禁微笑了。那幾個女老師都年輕,張建勛只是面熟,並不知道叫什麼名字。除了年長的老師外,近十年進來的老師他都不熟識。
「真水靈,一掐就出水兒。」周福建贊道。
張建勛呵呵一笑,說:「走吧,等會該出哈喇子了,丟不丟?」
張建勛和周福建走進大廳後,他向右轉,到自己的班級前,推門進去。周詩云正在教導學生,見他進來,忙問:
「你有什麼事嗎?」
張建勛答道:「沒啥事呀,就過來看看。」
他環視班級後走了一圈,見周松柏驕傲地坐在前排,便問周詩云:
「我怎麼沒注意,景鵬啥時給他送來的?」
「就是你在領操台坐著時,我哥送來的。他說這下可好了,有人經管了。」
「我沒理會。」
「你還理會啥,光顧聊天了。」
張建勛聽出了周詩云話里的不滿,便岔開話題道:
「你還上課嗎?」
「等會上兩節吧,待著也是待著,學生沒營生干該鬧了。總我一個人說,都不知說啥了。」
「嗯,也是。下午我上,你歇著。」
「行。中午你在哪吃?我泡點方便麵。你看看買盒飯,再不買卷餅,可不能餓著。」
張建勛答應著,又在教室里走一圈後,出去了。在走出幾步遠,他聽見周詩云在向學生介紹自己。回到辦公室後,他打開手機,發現微信提示要他重新登錄,他知道這一定是周詩云上了他的微信。他忽然一驚,詩云不會發現自己和沈春紅聊天吧?不會的,他已把聊天記錄刪得乾乾淨淨。
中午,張建勛送張思君去翟景波開的小飯桌時,翟景波讓張建勛在他那吃,說張建勛一個人早飯就是糊弄,中飯很重要,再不能瞎對付。翟景波笑嘻嘻地說,要悄悄地進軍,打槍的不要。張建勛猜測他可能真心讓自己在他的小飯桌用午飯,所以他誠懇地說,還是別的了,讓別人知道不好。翟景波一年前利用小西廂房開了小飯桌後,延攬了三十幾個中學學生,現在又招進三十多小學生,可謂成了規模。這給了他老婆一個營生,增加了家庭收入。他因為也是老師,就對同事們頗多了解。他自覺得大多的同仁們斤斤計較工於算計,因此閉口不提讓老師們中午就餐的事,老師們也知趣,不去討那麻煩。翟景波家與中學僅一道之隔,來往方便,他幾乎是每天第三節課就回去幫襯老婆。
張建勛順便買了一張卷餅後就回到辦公室。辦公室里幾個女老師正在燒水準備泡麵,這其中有周詩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張建勛狼吞虎咽地吃下卷餅後,他喝了一點水,就起身到班級。
中午的操場上喧鬧異常,小學生在追逐跑跳,中學學生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嬉笑。有兩個男孩和女孩手拉手旁若無人地由大門外進來,向教學樓走去。
張建勛回到辦公室後,都吃完的那些個女教師們開啟了瞎聊的模式。於是,嘻嘻哈哈的笑聲就不絕於耳。在談笑的間隙,王春梅不失時機地翻開手機相冊,展示她新出生的小侄子,那神情里不僅有炫耀,還有示威。當時,周詩云也在場,張建勛拿著教科書稀里糊塗地翻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