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裡陸嘯揚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拿著益王呈上來的那份奏摺，反覆看了兩遍，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嚴肅。
提高農業產量，對於任何一個朝代的皇帝來說，都是一件足以載入史冊的大事。大周立國近百年，風調雨順的年景不少，但糧食產量始終徘徊在一個穩定的水平上，勉強夠吃，卻談不上富餘。
若是遇到災年，糧價飛漲，饑民遍地，便是朝廷最頭疼的時候。而眼下這份奏摺里所描述的那個沃肥法子，如果真的能夠穩定增產兩成，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同樣的土地，能養活更多的人，意味著災年的時候，朝廷有更多的儲備糧可以用來賑濟，同樣也意味著邊境駐軍的糧草壓力可以得到緩解。
兩成。這個數字讓陸嘯揚的指尖在奏摺的邊緣輕輕敲擊了兩下。
他抬起頭，看著站在下方的陸兆倫：「你親自去看過了？」
「是。」陸兆倫點了點頭，語氣平穩，「兒臣對農事所知不多，但府中有幾個擅長此道的幕僚，兒臣將他們一併帶去了。麥子收割那日，兒臣也在現場，親眼看著過秤記帳。那塊用了沃肥法子的田地，畝產比相鄰的田地高出兩成有餘。兒臣又派人去村里問了幾個老農，他們說種了一輩子的地，沒見過這麼飽滿的麥穗。即便是村里最好的老把式精心伺候的田地，也比不上這塊地的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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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慕桃說，若是在選種的時候先用鹽水法，還能提高發芽，對後期的長勢也是有幫助的這個些話，陸兆倫並不打算現在一併講了。
陸嘯揚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奏摺上。奏摺寫得很詳盡，從沃肥的原理到具體的操作步驟，每一道工序的時長，都寫得清清楚楚。但奏摺的後半部分，也坦誠地指出了這個法子推廣的難點所在。
「你的意思是，沃肥的法子本身不難推廣，但這個豆子肥力的法子，實施起來卻有困難？」陸嘯揚指著奏摺上的一段文字問道。
「是。」陸兆倫直言不諱，「沃肥的主要原料是牲畜糞便、枯草落葉，這些東西家家戶戶都有，不難獲取。但要達到最好的效果，還需要加入砸碎的動物骨頭和魚內臟。這些東西在尋常百姓家裡並不常見。村里人家，能吃上一個雞蛋都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更不用說經常吃肉了。沒有肉吃，自然就沒有骨頭；沒有魚吃，自然就沒有魚內臟。這些東西，只有大戶人家和酒樓飯莊才有穩定的來源，尋常農戶根本湊不齊。」
陸嘯揚聽完，沒有立刻表態。他將奏摺合上，遞給一旁候命的內侍：「送去司農司，讓他們照著這個法子先在京畿附近的皇莊裡試種一季。若是效果確實如折中所言，再議推廣之事。」
內侍雙手接過奏摺，躬身退了出去。
御書房裡只剩下父子二人。
陸嘯揚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陸兆倫身上，帶著一絲審視，也帶著一絲玩味：「這個法子，是那個姑娘給你的？」
陸兆倫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平靜地答道：「這是利國利民的好事。」
「沒人說不是。」陸嘯揚放下茶盞，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她把這個法子給了你，你打算給她掙個什麼封賞？」
「她沒打算要。」陸兆倫的語氣依然平淡，「兒臣問過她，她說這本就是打算送給兒臣的回禮，不圖什麼封賞。」
陸嘯揚白了自己兒子一眼。他這個兒子，表面上看著沉穩寡言，心裡那點小九九他豈能看不清楚？
一份奏摺，從頭到尾不停地提及「慕氏」二字，一會兒說慕氏如何發現這個法子，一會兒說慕氏如何在莊子上反覆試驗，一會兒說慕氏如何耐心地教會佃農操作，他要是真的一點私心都沒有，大可不必把這些細節寫得這麼詳盡。
「既然這個慕氏是那個方事中的妻子，那就給她丈夫升個官吧。」陸嘯揚大手一揮，做出了決定，「再從朕的私庫裡面撥些賞賜下去，給她冊封一個安人的誥命。這樣也不至於讓人說閒話。」
陸兆倫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他對這個結果顯然不是很滿意，在他看來，慕桃做出的貢獻遠不止一個「安人」的虛銜能夠匹配的，但他也知道，這是最穩妥的處理方式。若是封賞太過，反而會把她推到風口浪尖上。
他沉默了片刻，拱了拱手：「一切聽從父皇的旨意。」
陸嘯揚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他看著陸兆倫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靠在椅背上，輕輕嘆了口氣。這個兒子，跟他娘一樣倔。明明心裡有想法，嘴上卻一個字都不肯多說。
而此時的慕桃，對此一無所知。
她回到慕宅已經兩天了。莊上的事情暫時告一段落，沃肥的法子交給了益王，麥子也已經收割入倉，她難得地閒了下來。每天睡到自然醒，在院子裡曬曬太陽，看看書，逗逗院裡那隻不知道從哪裡跑來的花貓，日子過得悠閒自在。
唯一讓她有些不適應的是，小草開始寸步不離地跟著她了。
事情的起因是張嬸子。張嬸子看到隔壁院子的女眷出門，身後總跟著一個丫鬟或者嬤嬤，手裡提著東西，旁邊還有人打傘，很是體面。
再看看自家姑娘，出門不是一個人晃蕩，就是帶著老夏那個趕車的老漢，連個遞水的人都沒有。
張嬸子越想越覺得不像話，便自作主張地安排了起來，以後慕桃出門，必須帶著小草。小草年輕，手腳麻利，跟著她既能提東西，又能跑腿，萬一有什麼事也有個人照應，最主要的是，小草長得也水靈，帶出去有面子。
慕桃倒是沒有反對。她想著農肥的事情已經交給了益王，以後她去莊子的次數應該會少很多，大部分時間都在城裡活動。身邊跟個人也沒什麼不好的，小草這姑娘勤快又懂事，她也不討厭。
只是她萬萬沒有想到，宮裡的封賞來得這麼快。
這天下午，慕桃正躺在院子裡的竹椅上打盹，手裡那把蒲扇歪歪地搭在肚子上，整個人沐浴在午後暖融融的陽光里，舒服得連腳趾頭都懶得動一下。小草坐在她旁邊的矮凳上，手裡拿著一件還沒做完的衣裳，正在低頭縫製。院子裡安靜極了，只有風吹過葉的沙沙聲。
忽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伴隨著一個尖細的嗓音：「聖旨到~慕氏接旨！」
慕桃猛地從竹椅上彈了起來，蒲扇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她和小草面面相覷，兩個人都是一臉茫然。小草手裡的針差點扎到手指，張嬸子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握著一把鍋鏟，臉上的表情比她們還懵。
老夏已經快步走到門口，拉開了大門。門外站著一個穿著內侍服飾的中年人，手裡捧著一卷明黃色的絹帛，身後還跟著幾個小太監，每個人手裡都捧著托盤，上面蓋著紅綢，看不清裡面是什麼東西。
那內侍看到院子裡一片兵荒馬亂的景象，也不著急，笑眯眯地又說了一遍：「慕娘子，請接旨吧。」
慕桃定了定神，快步走上前去，趕緊把人迎了進來，以前看小說好像還要準備啥，香案？這時候去哪裡搞啊。
想了想趕緊帶頭先跪下了，小草和張嬸子也趕緊跟著跪在她身後，老夏也跪在了門邊。幾個人都是頭一回經歷這種事，這禮施的亂七八糟，人臉上除了懵就剩下惶恐了。
王福想了想，這畢竟是上門送賞的，也不是來砸場子的，也不講究。
他清了清嗓子，朗聲念了起來。聖旨的內容大致是說：慕氏賢淑溫良，蕙質蘭心，所獻農法利國利民，特封為安人，賜誥命冠服一套，另賜黃金百兩、錦緞十匹、玉如意一對云云。
慕桃跪在地上，聽著那抑揚頓挫的念誦聲，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她明明只是想給陸兆倫送個回禮，怎麼就變成誥命夫人了？
這，這又要拿啥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