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站在慕宅的堂屋裡,笑眯眯地等著慕桃接旨。他身後站著四個小太監,每人手裡都捧著一個覆著紅綢的托盤,站的筆直,目不斜視,一看就是宮裡調教出來的人。
安人?誥命冠服,黃金百兩,錦緞十匹,玉如意一對。每一個字她都聽得懂,但組合在一起,就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她就這樣成了誥命夫人了?
但她很快壓下了心頭的波瀾。現在不是發愣的時候,眼前這位內侍,怠慢不得。她站起身來,將聖旨恭恭敬敬地供奉在堂屋正中的香案上,然後轉過身來,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得體的笑容。
「福公公辛苦了,大熱天的還勞煩您親自跑一趟。」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借著握手致謝的動作,不動聲色地塞進了王福的手中。銀票是五十兩的面額,她塞出去的時候,心裡實實在在地疼了一下,五十兩啊,夠她買半間鋪子了。但她臉上沒有露出半分不舍,笑容依舊妥帖周到。
王福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銀票,又抬眼看了慕桃一眼,目光中閃過一絲意外。他本以為這個從鄉下來的婦人不懂這些規矩,沒想到她不僅懂,還做得十分得體。五十兩銀子對於他來說不算多,但考慮到這位慕安人的家底,這份心意已經算是相當厚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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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桃又轉身從張嬸子手裡接過一個沉甸甸的荷包,遞給王福身後的幾個小太監:「幾位小公公也辛苦了,這點碎銀子拿去喝茶,這趟辛苦了。」
幾個小太監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王福的臉色,見他微微頷首,才敢接過荷包,齊齊道了聲謝。荷包里裝的都是些散碎銀子,加起來大約五十兩左右,分到每個人手裡也有十來兩,抵得上他們好幾個月的例錢了。
一行人來的時候還端著一副嚴肅的面孔,走的時候臉上都帶了笑,腳步也輕快了不少。
王福走在最後,臨出門前,他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慕桃一眼,壓低聲音提點了一句:「慕安人,這些賞賜都是陛下私庫里出的,您安心用著,不礙事。陛下念您的好,以後啊,您還有大造化呢。」
慕桃面上做出一副誠惶誠恐的表情,連連點頭,心裡卻在瘋狂吶喊:可別啊!她是真的不想跟這些貴人扯上關係。
要不是這個世道一個女人獨自生活太遭人惦記,她連方柏這個京官都不太想要,而且總感覺跟皇室沾上邊,就會有源源不斷的麻煩找上門來。但她面上一點都不敢表露,把一個被皇恩浩蕩嚇壞了的普通婦人演得淋漓盡致。
王福見她這副模樣,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帶著幾個小太監離開了。
慕宅的大門一關上,慕桃的腰立刻就塌了下來。她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感覺後背都沁出了一層薄汗。
張嬸子還站在堂屋裡,兩隻手在圍裙上搓來搓去,看著香案上那道明黃色的聖旨,又看看桌上擺著的那些賞賜,黃金、錦緞、玉如意,還有那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安人冠服,整個人像是踩在雲端上一樣,輕飄飄的,不敢置信。
「姑娘……」張嬸子的聲音都在發抖,「這些東西……是不是要供起來啊?」
慕桃看著那堆金光閃閃的賞賜,也有點犯愁。按理說,聖旨是要供奉起來的,誥命冠服應該也要妥善保管。但具體要怎麼操作,她也是一頭霧水。她正和張嬸子大眼瞪小眼地犯愁,門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敲門聲。
老夏打開門,門外站著一個滿頭大汗的中年男人,益王府的管家,金管家。他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額頭上全是汗,衣領都濕了一片。他看到院子裡擺著的那些賞賜,腳步一頓,隨即苦笑了一聲:「哎呦,緊趕慢趕的,還是沒有福公公快。」
慕桃趕緊把他迎進屋裡,又讓小草去倒茶。金管家擺了擺手,連茶都顧不上喝,先問了一句:「慕姑娘,福公公走的時候,您可給了紅封?」
慕桃點了點頭:「給了,封了五十兩。」
金管家這才鬆了一口氣,連連點頭:「那就好,那就好。福公公是陛下身邊最得力的人,說句不冒犯的話,連我們王爺都要給他幾分面子。他老人家要是高興了,在陛下面前替您美言一句,比什麼都管用。他若是不高興,哪怕不說什麼,稍微露個臉色,下面的人就知道該怎麼做了。姑娘您捨得這五十兩,花得值。」
慕桃聽了這話,心裡那點心疼頓時變成了懊悔,早知道反正都要花,不如多給點。偏偏她身上就帶了這麼多現銀,再多也拿不出來了。
金管家又指點著她們將聖旨供奉好,將誥命冠服妥善收存,又將那些賞賜登記造冊。他做事利落,三下五除二就將一切安排得妥妥噹噹。
臨走的時候,慕桃又包了幾樣點心並一小罈子青梅酒讓他帶上,金管家推辭了一下,也就收下了,笑眯眯地走了。
送走了金管家,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張嬸子和小草跟著忙前忙後了一整個下午,這會兒才終於歇下來。張嬸子坐在廚房的門檻上,一邊捶著腿一邊心有餘悸地說:「幸虧了王爺還惦記著咱姑娘,不然這些彎彎繞繞的事情,誰能懂啊。要是咱們自己瞎弄,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慕桃沒有說話,坐在跨院的石凳上,她手裡握著那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腦子裡亂糟糟的。
她本來只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開個鋪子,種幾畝地,和方柏搭夥把餘生過了就行了。結果還個禮,然後又莫名其妙地成了安人,家裡的香案上還供著一道聖旨。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她有點跟不上節奏。
她正發著呆,院門被推開了。方柏踏著暮色走了進來,身上還穿著官服,顯然是剛從衙門回來。他一眼就看到跨院裡那個坐在石凳上發呆的身影,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快步走了過去。
他在她面前蹲下來,看著她有些恍惚的表情,輕聲問了一句:「怎麼了?」
慕桃回過神來,看著他蹲在自己面前、一臉擔心的樣子,忽然覺得心裡那股亂七八糟的情緒安定了不少。她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你啊,當官都比不上我,聽說安人是六品呢。」
方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一下,握住她的手,說:「托你的福,陛下也給我升官了。」
慕桃又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