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國舅爺

  長樂街的國舅府大門被一群官兵敲得震天響。

  那扇朱漆大門足有三丈寬,門上鑲著碗口大的銅釘,平日裡連路過的轎子都要繞著走,今日卻被一群穿著皂衣的官兵圍了個水泄不通。領頭的幾個御史台言官站在最前面,手裡捧著奏疏副本,一字一句地大聲念著,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像是要在國舅府門口擺一台大戲。

  「……天啟三年七月,於東市酒樓醉酒鬧事,砸毀桌椅無數,並將酒樓掌柜推下樓梯,致其右臂骨折!」

  「……天啟四年正月,強占城南布商王茂才之女為妾,王家不從,便使人砸毀布店,王氏女受驚成疾!」

  「……天啟五年九月,縱火燒毀西郊農戶麥田,致使七戶農家顆粒無收,流離失所!」

  「……天啟六年三月,闖入城郊趙家果園,砍伐果樹三十餘株,焚燒菜地數畝,趙家老父上前阻攔,被推倒在地,當場嘔血!」

  .... .....

  言官念一條,圍觀的人群就發出一陣譁然。長樂街是京城達官貴人聚居之地,平日裡安靜肅穆,連大聲說話的人都少見,何曾有過這樣的熱鬧。附近的府邸紛紛開了側門,探頭探腦地張望,連街口賣餛飩的老漢都踮起腳尖往這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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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舅府的大門緊閉著,門內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和壓低的爭吵聲,但始終沒有人敢開門。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大門終於從裡面被拉開了。

  兩個膀大腰圓的家丁護著一個錦衣華服的年輕人從門內走出來,那年輕人約莫二十歲的年紀,生得白淨,但眉宇間帶著一股戾氣。

  他被兩個家丁架著,交給了官兵,還在奮力掙扎,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狗奴才!也不看看小爺是誰!你們這些下賤胚子,也敢動小爺?放開我!等我爹出來,有你們好看的!」

  押著他的官兵不為所動,鐵鉗般的手牢牢扣住他的胳膊,將他往門口的方向拖。那年輕人掙扎得更厲害了,一腳踹在旁邊的官兵小腿上,嘴裡罵道:「狗奴才!狗東西!你們這些賤民,也配碰小爺?」

  御史台的言官聽到這話,非但不怒,反而提高了聲音,朗聲道:「諸位都聽到了!國舅府的公子,對著朝廷官兵就是一句『狗奴才』!這天下到底是陛下的天下,還是你們國舅府的天下?還是你們國舅府覺得,這天下人都是你們的奴才?」

  這句話一出,圍觀的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一陣議論聲。有人小聲附和,有人搖頭嘆氣,也有人幸災樂禍地看著熱鬧。那年輕人被這句話噎了一下,隨即更加暴怒,衝著那言官吼道:「你這個狗官!給小爺記住!等小爺出來,弄死你!」

  言官微微一笑,拱手朝著皇宮的方向行了一禮:「我等著。不過在此之前,還請葉公子先隨我們走一趟大理寺。」

  那年輕人被官兵拖著,一路罵罵咧咧地往長樂街口走去。他的罵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街角的轉彎處。圍觀的群眾漸漸散去,但國舅府門口那兩扇大開的朱漆大門,卻遲遲沒有人來關上。

  國舅府的書房裡,葉義正坐在太師椅上,臉色鐵青。

  他面前擺著一盞茶,已經涼透了,但他一口也沒喝。外面的動靜他聽得一清二楚,那些言官念的每一樁罪行,他兒子的每一聲叫罵,都像是一記耳光,隔空扇在他的臉上。

  他幾次想衝出去,但每次剛一站起來,對面那道不緊不慢的目光就落在他身上,像一盆冷水,把他剛冒出來的火氣澆了個透心涼。

  太傅宋文淵正坐在他對面,手裡端著一盞茶,姿態悠閒,像是在自己家的後花園裡品茗一般。他穿著一件青色長袍,頭髮花白,面容清癯,看上去就像一個普普通通的教書先生。

  但葉義知道,這個看似溫和的老人,是整個大周朝最不能得罪的人之一,他是三朝元老,是當今陛下的老師,也是太子名義上的授業恩師。他坐在這裡,比一隊禁軍還管用。

  宋文淵喝了一口茶,目光緩緩掃過這間書房。書案上擺著一對金獅子,鎮紙是和田玉的,筆架是象牙雕的,連牆上掛的字畫都是名家真跡,裝裱得金碧輝煌。

  但這些東西擺在一起,非但沒有半分書香氣息,反而透著一股濃濃的暴發戶味道。他微微皺了皺眉,又很快恢復了那副淡然的表情。

  這個太子的母家,實在是太上不了台面了。

  堂堂國舅府,竟然找不出一個能拿得出手的人物。

  葉義本人靠著妹妹是皇后、外甥是太子,撈了一個國舅的虛銜,卻從未被允許上朝參與政事。他的幾個兒子更是一個比一個不成器,老大沉迷酒色,老二鬥雞走狗,老三就是今天被帶走那個,簡直是京城一霸。這樣的人家,若不是出了一個皇后、一個太子,早就被人踩到泥里去了。

  有的時候,宋文淵甚至懷疑,當今陛下當年冊封葉家的女兒為皇后,是不是就是看中了這家人扶不起來,既不會成為太子的助力,也不會形成外戚專權的局面。

  但另一方面,陛下又確實看重太子,悉心培養,寄予厚望。這兩種矛盾的做法,讓宋文淵多年來始終無法看透這位帝王的心思。

  而昨天在御書房裡,陛下對益王的態度,又讓他心底那絲詭異的感覺浮了上來。

  他還記得益王的母親。那個女人,在陛下還是皇子的時候,以二嫁之身入府,在京中鬧得滿城風雨。陛下不顧所有人的反對,執意娶了她,寵愛有加。

  後來先帝駕崩,無嗣,陛下以弟承兄之位登基,所有人都以為那個女人要做皇后了。可就在陛下登基後不久,那個女人卻留下一個幾歲的孩子,憑空消失了,再也沒有出現過。

  有人說她死了,有人說她走了,也有人說她被陛下秘密囚禁了。眾說紛紜,但沒有任何人能證實。而那個被留下來的孩子,就是如今的益王陸兆倫。

  陛下對益王的態度一直很微妙,既不讓他參與朝政,又不放他去北疆,既不像是對待一個寵愛的兒子,又不像是對待一個棄子。

  而且昨天在御書房裡,陛下看著益王的眼神,讓宋文淵隱隱覺得,陛下心裡一直裝著那個女人,從未放下過。

  他放下茶盞,收回思緒,看向對面坐立不安的葉義,不緊不慢地開口:「國舅,有些人,該捨得舍。不然太子那邊艱難,太子艱難,皇后娘娘只會更艱難。皇后娘娘要是艱難,國舅,您的日子,可會鬆快?」

  葉義猛地抬起頭來,瞪著宋文淵,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咽了回去。他知道太傅說的是實話。如果因為他的兒子影響了太子的聲譽,影響了皇后在宮中的地位,那他這個國舅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終重重地哼了一聲,別過臉去,算是默認了。

  宋文淵站起身來,撣了撣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淡淡道:「國舅明白就好。老夫告辭。」

  他走出書房,穿過那個堆金砌玉的庭院,在國舅府那扇大開的朱漆門前停了一下。他回頭看了一眼門楣上那塊「國舅府」三個鎏金大字的匾額,輕輕搖了搖頭,然後轉身,上了停在門口的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