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柏端著點心進屋的時候，慕桃正歪在貴妃榻上。她今天沒有出門，頭髮鬆鬆地編了一根麻花辮，垂在肩側，身上蓋著一張薄被，整個人透著一股懶洋洋的勁兒。
聽到門響，她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合上了，連姿勢都沒換。
方柏在門口站了一瞬，目光不受控制地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松松的麻花辮，領口微敞的衣裳，搭在薄被外面的一截白皙的手腕。他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趕緊移開目光，端著點心走過去，在榻邊坐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說話，手卻不太老實地探進了薄被裡，摸索了一下，抓住了一隻蜷縮著的、微涼的腳。
慕桃被他冰了一下，縮了縮腳，沒縮動，也懶得掙扎，就那麼讓他握著，閉著眼睛懶洋洋地開口：「聽說吃飽了的男人都這副德行，原來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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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柏耳根一熱，假裝沒聽懂，把點心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宮裡的點心，陛下賞的，你嘗嘗。」
慕桃睜開眼睛，看了一眼那碟點心，四塊，做成花朵的形狀，粉白相間，玲瓏精巧，一看就知道費了不少功夫。
她伸手拿了一塊，咬了一口，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口感細膩綿密，甜而不膩，帶著一股清淡的花香，比她鋪子裡賣的任何一款點心都要精緻。她嚼完了，又拿起第二塊，一邊吃一邊含含糊糊地說：「宮裡的手藝確實好，這做工，咱們鋪子裡的師傅做不出來。」
方柏見她喜歡，心裡暗暗記下了。他看著她低頭吃點心時垂下的睫毛，又看了看她空蕩蕩的手腕和髮髻，微微皺了皺眉，太素了，什麼都沒有。
慕桃吃完兩塊點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想起了什麼，轉過頭來看著方柏，問了一個她琢磨了一整天的問題：「我們倆以前是正經的夫妻嗎？」
方柏愣了一下，手裡的動作頓住了。他看著她認真的目光，沉默了片刻。他本可以含糊過去，反正她什麼都不記得了，他說什麼就是什麼。但最終，他還是選擇了實話實說：「我們是夫妻。只是……你還沒答應我做真夫妻。」
慕桃愣了一下，隨即被氣笑了。她就說呢，這個年代的人十幾歲都能當爹了，她這身體都二十歲了，昨天卻是頭一回。原來從前那幾年，兩個人一直是名義上的夫妻，實際上的室友，真的是蓋著棉被純睡覺的室友啊。
她越想越好笑，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方柏對這個表情很熟悉，從前在清河縣的時候，每次她被他氣到了，或者遇到了什麼讓她無語的事，就會露出這種笑容，看著笑眯眯的，但怎麼看怎麼讓人心裡發毛。他趕緊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東西，遞到她面前，試圖轉移她的注意力。
一個金燦燦的、沉甸甸的金元寶。
慕桃的笑容凝固了，眼睛瞬間瞪大。她伸手接過來，雙手捧著，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又掂了掂份量，眼睛越睜越大。這可不是那種小巧的金錁子或者金葉子，這是一個實打實的、足有手掌大的金元寶，底部還鏨著官銀的印記。
「多重？」她抬頭看著方柏。
「五十兩。」
慕桃的眼睛又大了一圈。她低頭看著手裡這個金燦燦的傢伙，腦子裡飛速地換算了一下，五十兩黃金，折合白銀五百兩。她在南市的宅子買下來才花了一百多兩，蜜玉齋的鋪面連裝修帶進貨也不過花了二百兩。這一個金元寶，夠她再買一個宅子再加一個鋪子了。
她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著方柏，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哪來的？」
「陛下賞的，」方柏說，「讓我改善生活。」
「啥玩意兒？」慕桃愣是沒聽懂。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方柏，這個男人，年紀輕輕就考中了探花，在京城有宅子有僕人，雖說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人家，但也絕對輪不到需要皇帝親自惦記他「改善生活」的程度。
她一臉狐疑地看著他，等他解釋。
方柏便把今天在御書房裡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陛下如何召見他和錢崇，如何讓他們帶著黑面饅頭上殿，如何當著幾位重臣的面賞賜黃金，以及那幾位重臣走出宮門時各自的臉色。
雖然他說得一臉平淡，像是在講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但慕桃聽得卻是一言難盡。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話：「你是不是有點什麼運道在身上？」
方柏被她這句沒頭沒腦的話說得一愣，隨即也忍不住笑了。他想了想，好像確實有點。
殿試的時候，他的卷子本不在前三甲之列，是陛下親自把他提到了探花的位置。就像今天在翰林院裡面吃午食不止錢崇和自己，可陛下偏偏挑中了他和錢崇。說他運氣好，好像也不為過。
「可能是沾了你的光。」他說。
慕桃沒接他這個話茬，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金元寶，然後毫不客氣地先塞到薄被，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男人啊，有了錢就容易變壞，可要不得。
方柏看著她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他又看了看她空蕩蕩的手腕和髮髻，心裡默默地盤算了一下，明天該休沐了，正好可以去銀樓看看，給她買對鐲子，再買一根像樣的簪子。她雖然總說金簪子貴重，怕被人惦記，但銀的總該不會拒絕。他以前沒有能力給她買這些，現在有了，他一樣一樣地給她補上。
慕桃並不知道他在盤算什麼，她正靠在榻上，手裡捧著那碟點心，又拿起一塊，小口小口地吃著。
窗外的暮色透過窗紙灑進來，將她的側臉染上一層柔和的橘紅色。她吃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偏頭看了他一眼，問了一句：「你吃了嗎？」
方柏搖了搖頭。他光顧著給她端點心了，自己還沒顧上吃飯。
慕桃指了指碟子裡最後一塊點心：「這個給你，墊一墊，張嬸子，說今天燉湯，給我，不，給你補補。」
方柏拿起那塊點心，咬了一口。含糊的應了句「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