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柏和錢崇走出宮門的時候,兩個人的腳步都是飄的。
宮門外停著幾輛馬車,幾位重臣正各自上車。太傅宋文淵走在最前面,面色如常,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他眼底凝著一層薄霜。他經過方柏和錢崇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目光淡淡地掃過他們手中捧著的食盒,沒有說話,轉身上了馬車。
湯營緊隨其後,倒是看了他們一眼,冷哼一聲,丟下一句:「陛下仁厚,爾等當思來之不易。」說完也上了車。
雲破軍最後一個出來,他倒是沒有說什麼,只是拍了拍方柏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方柏整個人往下一沉。然後這位鎮北將軍也翻身上馬,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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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柏和錢崇站在宮門口,目送著幾位大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終於有機會低頭看看自己手裡的東西,一個食盒,外加一個沉甸甸的錦袋。錦袋裡裝著五十兩黃金,是陸嘯揚在飯後讓內侍拿給他們的,說是「賜予兩位愛卿補貼家用」。
五十兩黃金。
方柏掂了掂手裡的錦袋,這頓飯的工夫,他賺了將近兩年的俸祿,這聖心真的是不可測啊。
錢崇更是整個人都是懵的。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金子。他出身寒門,從小到大見過的最大一筆錢,是他考中狀元賞的五十兩銀子。他捧著那個錦袋,手指都在發抖,好幾次想打開看看,又覺得在大街上打開太招搖,又把手縮了回去。
「知行……」錢崇的聲音有些發飄,「陛下這是什麼意思?」
方柏想了想,斟酌著說:「大約是……體恤臣下吧。」
錢崇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兩個人都心知肚明,這頓飯絕不僅僅是「體恤臣下」那麼簡單。陛下讓他們帶著黑面饅頭上殿,又當著幾位重臣的面賞賜黃金,既是敲打那些身居高位卻忘了民間疾苦的老臣,也是在告訴他們這些底層小官,你們的辛苦,朕看到了。
但這個話不能明說,只能揣在心裡。
下值的時候錢崇叫住了著急回家的方柏。錢崇走出幾步,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住方柏:「知行,你那個宅子……買來花了多少銀子?」
方柏停下腳步,想了想,如實答道:「我那宅子在南市,是一進的,花了一百一十二兩。不過原房主急著離京,算是賤賣給我的。你若想買宅子,怕是要多問幾家,價格可能會有出入。」
錢崇點了點頭,心裡默默盤算了一下。一百一十二兩,如果是正常市價,一進的宅子大概在一百五十兩到二百兩之間。他現在手上有陛下賞的五十兩黃金,完全可以在南市買個宅子了,要知道他們現在一家人還住在北市,亂的很,家裡吃口肉,都有人牽著孩子上門討。
「多謝告知!改日請你喝酒!」錢崇沖方柏拱了拱手,轉身大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方柏看著他遠去的背影,也轉身朝著大壯的騾車走去。
御書房裡,陸嘯揚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幾個老臣魚貫而出,殿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上。他伸手指了指身邊的位置,對還站在一旁的陸兆倫說:「那些老頭都走了,你還站著幹嘛?坐下吃飯。」
陸兆倫也沒有客氣,直接走到桌邊坐了下來,拿起一副乾淨的碗筷,盛了一碗飯,低頭就開始吃。
陸嘯揚看著這個自己心愛的孩子,心裡嘆了口氣。真倔啊,跟他娘一模一樣。他也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吃了起來。吃了幾口,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漫不經心地開口問道:「那個探花的妻子,就是當初救你命的人?你們倆怎麼感覺像是不認識一般?」
陸兆倫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咽下口中的飯,語氣平淡地答道:「兒臣和這位方事中就說過兩句話,還都跟慕桃有關。確實不熟。」
「慕桃,就是那個救你命的人。」
「嗯。」
陸嘯揚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陸兆倫身上,語氣依然隨意,但問出的話卻一點也不隨意:「既然喜歡,為什麼不納了她?她不是什麼都不記得了嗎?」
陸兆倫夾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放下筷子,那股熟悉的噁心感又從胃裡翻湧上來。
他看著面前這個自己曾經無比仰慕的父親,這個他曾經以為頂天立地的男人,此刻在他眼中,不過是一個用同樣手段騙了他母親、如今又想用同樣手段讓他去騙另一個女人的帝王。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淡:「她清醒的第二天就想跑。那時候我還覺得一陣輕鬆,只是沒想到後面會是那樣的。我和她,既沒有發乎情,也談不上止乎禮。那姑娘避我如蛇蠍,沒必要搞得那麼尷尬。」
陸嘯揚沒想到,因為一個女人,自己這個一向寡言少語的兒子,會說出這麼一大段話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陸兆倫放下碗筷,站起身來,拱了拱手:「兒臣吃飽了,父王慢用。」說完,他轉身大步走出了御書房。
陸嘯揚坐在桌邊,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殿門外。那個背影挺直而決絕,像極了他的母親,那個冷心冷肺的女人,當年也是這樣,頭也不回地拋下他,拋下剛會走路的孩子,一個人走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聲問了一句:「你說,兆倫會不會也拋下朕走了?」
站在一旁的內侍王福笑著走上前來,將一方帕子遞給陸嘯揚,語氣溫和地說道:「哪兒能啊,益王殿下可敬愛您了。您看,今兒不是又進來陪您用膳了?父子哪有隔夜仇啊。」
陸嘯揚接過帕子,隨手擦了擦嘴,哼了一聲:「就你這個老貨會說。」
王福笑著退到了一旁,沒有再說話。御書房裡安靜下來,只有桌上那幾道已經半涼的菜餚,靜靜地冒著最後一絲熱氣。
方柏到家的時候,還領著一個食盒,這個食盒做工精美,張嬸子拿著看了半天說:「姑爺,你這是哪拿來的食盒,做的可真好。」
「陛下賞的,慕桃呢?」
張嬸子瞪大眼睛,看著這是食盒『天老爺』,聽到方柏問慕桃,就往正房努努嘴,說:「姑娘今天都在屋裡待著,該是身上不爽利,姑爺你等等,讓姑娘吃點點心先墊墊,今天的老母雞要再燉燉。」
方柏站在廚房眼巴巴的看著正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