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柏今日的心情很好。
好到他走進翰林院值房的時候,嘴角都是翹著的。好到他坐下來翻開文書,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都覺得順眼了幾分。
好到連對面同僚跟他打招呼,他都笑眯眯地回了一句「早」,把對方嚇了一跳,方事中平日裡雖然不至於冷臉待人,但也極少有這樣春風滿面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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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然心情好。昨晚是他這輩子過得最好的一晚。
然而這份好心情並沒有持續太久。
他剛坐下沒多久,就聽到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從門口傳來。他抬頭一看,正好對上一張鐵青的臉,汪子贏。
汪子贏今天本該還在婚假中,卻出現在了值房裡。他穿著一身官服,臉色卻比鍋底還黑,嘴角有一塊不太明顯的青紫,像是被什麼東西磕了一下,又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他進門的時候,目光正好和方柏對上,看到方柏那張喜氣洋洋的臉,他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哼。」汪子贏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一甩袖子,扭頭走向自己的座位,連招呼都沒打。
方柏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沒有理會,繼續低頭看自己的文書。他並不知道汪子贏昨天在新婚之夜經歷了什麼,他只知道,這位向來趾高氣揚的同僚,今天看起來像是吃了一整隻蒼蠅。
午休的鐘聲敲響,方柏收拾好案上的文書,準備找個地方吃飯。他剛站起來,就看到錢崇端著食盒朝他走過來。
「方事中,一道?」錢崇揚了揚手裡的食盒。
方柏點了點頭,兩個人便在廊下的陰涼處坐了下來。
錢崇打開食盒,裡面是兩個摻了黑面的饅頭,一碟醬菜,還有一小塊用油紙包著的鹹肉。他拿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神情坦然。
昨天回去之後,他跟妻子說,以後不用單獨給他做細糧了,一家人吃一樣的就行。白面和黑面摻在一起,雖然口感粗糙一些,但好歹大家都吃得上。妻子聽了他的話,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紅了眼眶,背過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那是她跟著他受了這麼多年的苦,第一次在他面前哭。
錢崇心裡很不是滋味。他以前總覺得,只要自己考上了功名,讓家裡人過上好日子,就是對得起他們了。可直到昨天,看到方柏吃著冷硬的粗糧包子,他才意識到,真正的對得起,不是一個人吃好的,讓家裡人吃差的,而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樣的。
方柏沒有注意到錢崇的走神。他打開自己的食盒,裡面也是一個摻了黑面的饅頭,但饅頭旁邊還有一個小碟子,裡面碼著幾塊切好的滷肉,色澤醬紅,散發著濃郁的香料氣息。那是小草跟張嬸子學的,昨晚滷了一大鍋,今天早上特意給他裝上的。
他夾起一塊滷肉送進嘴裡,肉質軟爛,鹵香濃郁,鹹淡適中。他嚼了兩下,又夾起一塊,配著饅頭吃了下去。他剛把幾塊滷肉吃完,饅頭還沒來得及咬兩口,就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來。
「哎呦,錢大人,方大人,可讓雜家好找啊!」
一個內侍模樣的人小跑著過來,額頭上沁著一層細汗,顯然是跑了不少路。他看到方柏和錢崇兩人坐在廊下啃饅頭,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趕緊招手:「趕緊的吧,陛下召見您二位呢!吃的也帶上,都帶上!」
方柏和錢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和一絲不安。但他們沒有多問,各自蓋上食盒,站起身來,跟著內侍快步往外走。
內侍帶著他們穿過一道道宮門,繞過一條條長廊,腳步又快又急,方柏和錢崇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方柏心裡飛速地盤算著,陛下召見,還是他和錢崇兩個人同時被召見,這不太常見。他和錢崇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都在翰林院任職,都是微末小官。陛下日理萬機,怎麼會突然想起他們兩個?
難道,和今天朝會上爭論的那件事有關。
他想起今天早上在值房聽到的同僚議論,御史台的人今天又在殿上鬧了一場,為的是去年國舅家那樁舊案。國舅家的小兒子,仗著姐姐是皇后、外甥是太子,在京郊橫行霸道,去年縱馬踩踏了一片莊稼,還放火燒了幾戶農家的麥田,讓好幾戶農家一年的收成付之一炬。這件事本該嚴懲,但因為牽扯到太子母家,被壓了又壓,最後不了了之。
可那個二世祖並沒有收斂。今年開春,他又禍害了一戶莊戶的果園和菜地,把人家辛苦栽種了幾年的果樹全砍了,還放火燒了地里的菜苗。
那戶莊戶拿著必死的決心,將這個貴人告到了京兆府,京兆府不敢接,案子又被捅到了御史台。
御史台那幫人,全是恨不得把腦袋撞死在金鑾殿上,以求千古留名的激進瘋子,逮誰咬誰,何況是這種證據確鑿的案子。他們直接把奏疏遞到了御前,要求嚴懲國舅之子,甚至有人藉此彈劾太子管教不力、縱容外戚。
方柏心裡暗暗叫苦。他是翰林院的事中,乾的活兒和御史也差不多,主要負責審核文書、糾察得失。
但真比起御史台那幫不要命的瘋子,他這點品級實在不夠看。這種級別的朝堂紛爭,怎麼還被陛下點名召見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內侍,又看了一眼身邊的錢崇。錢崇的臉色也不太好看,手裡緊緊攥著食盒,指節都有些發白了。
兩人跟著內侍來到御書房門口。內侍通報了一聲,推開殿門,示意他們進去。
方柏深吸一口氣,抱著食盒,跨過門檻。錢崇跟在他身邊,腳步有些僵硬。
御書房裡,大周的皇帝陸嘯揚正坐在一張圓桌旁。桌上擺著幾道菜,有魚有肉,還有一盅湯,冒著熱氣,顯然是剛送上來不久。陸嘯揚穿著一身常服,沒有戴冠,頭髮簡單地束在腦後,看上去不像是在處理政務,倒像是準備用膳的樣子。
但他沒有動筷子。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門口,看著方柏和錢崇兩人端著食盒走進來,神情有些微妙。
圓桌旁還站著幾個人。
益王陸兆倫站在陸嘯揚身側,雙手垂立,面色平靜。他看到方柏進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另一邊站著三位重臣,鎮北將軍雲破軍,一個身形魁梧、面容粗獷的中年漢子,據說曾在北疆以一敵百,殺得敵軍聞風喪膽.
御史湯營,一個乾瘦的老頭,頭髮花白,但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像是鷹隼一樣銳利,此刻正盯著方柏和錢崇手裡的食盒,目光中帶著審視.
還有一個是太傅宋文淵,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面容慈祥,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看起來像是一個人畜無害的鄰家老翁。
但方柏知道,這三個人沒有一個好惹的。
他之前因為整理文書的事情見過陸嘯揚一次,倒沒有那麼緊張了,規規矩矩地跪下行禮:「微臣方柏,參見陛下。」
錢崇也跟著跪下,聲音有些發緊:「微臣錢崇,參見陛下。」
陸嘯揚沒有立刻讓他們起來。他指了指他倆懷裡的食盒,語氣聽不出喜怒:「太傅說,國舅那檔子事無傷大雅,不值得大動干戈。朕就想看看,朕的朝廷命官,一天到晚都在吃些什麼。打開。」
方柏和錢崇對視一眼,只能依言打開食盒。
兩個食盒並排放在地上,蓋子掀開,裡面的內容一覽無餘。方柏的食盒裡,一個咬了兩口的黑面饅頭,一碟吃了一半的醬菜,還有一個空碟子,肉已經被他吃完了。錢崇的食盒裡,也是兩個黑面饅頭,一碟醬菜,還有一小塊鹹肉。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湯營的目光在那兩個黑面饅頭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了方柏和錢崇的臉上,蒼老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雲破軍倒是直接皺了一下眉頭,看了看那饅頭,又看了看桌上那幾道還冒著熱氣的菜餚,沒有說話。
宋文淵依那副笑眯眯的臉,像是有些皸裂,但是很快就調整了自己的表情。
陸嘯揚沉默了片刻,指著地上的食盒,轉頭看向宋文淵:「太傅,你看看。一個是朕欽點的狀元,一個是朕親自點的探花,兩個人加在一起,一天的伙食,還比不上朕這一桌菜的一道邊角料。這就是你說的『無傷大雅』?」
宋文淵拱了拱手,不緊不慢地開口:「陛下,老臣說的『無傷大雅』,並非指國舅之子的所作所為無傷大雅,而是指此事於國本無礙。國舅之子行事荒唐,自有國法處置。但若因此牽連太子,動搖國本,才是真正的傷筋動骨。」
「放屁!」湯營毫不客氣地懟了一句,聲音洪亮,完全不像一個年過花甲的老人,「太傅的意思是,皇親國戚就可以無法無天?農戶的血汗就不是血汗?去年燒了人家的麥田,今年砍了人家的果園,明年是不是要殺人放火了?到時候太傅是不是還要說一句『無傷大雅』?」
「湯御史,老夫並未說皇親國戚可以無法無天。」宋文淵的語氣依然平和,「老夫只是說,一事歸一事。國舅之子該罰,但太子不該為此擔責。」
「太子不該擔責?太子是儲君,外戚橫行不法,他難道沒有管教不力之責?」湯營步步緊逼。
眼看兩個人就要在御書房裡吵起來,陸嘯揚抬手制止了兩人。他看向一直沉默的陸兆倫,問道:「益王,你怎麼看?」
陸兆倫拱了拱手,平靜地開口:「兒臣以為,此事的關鍵不在於太子是否該擔責,而在於受害的農戶能否得到公正的賠償。朝廷的法度,若不能保護平民百姓的田產生計,那這法度就是一紙空文。至於國舅之子,該查查,該判判。若因身份特殊就網開一面,日後必有效仿者,後患無窮。」
「畢竟天子犯法都要與庶民同罪,沒道理,現在貴人犯罪,就罪從輕處吧。」
陸嘯揚沒有表態,只是點了點頭,又將目光轉向了跪在地上的方柏和錢崇。
這倆是不是囊中羞澀啊,怎麼也是個朝廷命官,這都吃的是些什麼東西,沒給俸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