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桃站在布莊的櫃檯前,看著張嬸子捧在手裡的那匹紅綢料子,有些無語。
事情怎麼會搞成這個樣子的呢?她原本以為,答應方柏不過是兩個人繼續搭夥過日子,跟從前也沒什麼兩樣。她住她的慕宅,他住他的小院,他過來吃飯,偶爾留宿,日子該怎麼過還怎麼過。
可張嬸子一聽她答應了,當場就拍了板,「那得辦!再怎麼簡單也得擺桌酒,扯一身紅衣裳,不然像什麼話!」
慕桃試圖掙扎:「嬸子,沒必要吧,聽說我和方柏已經成親了。再辦算二婚啦。」
「呸呸呸!什麼頭婚二婚的,姑娘你這是正經嫁人,怎麼就不能穿紅了?」張嬸子根本不給她反駁的機會,第二天就拉著她上了街,直奔南市最大的布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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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桃看著那匹正紅色的綢料,心裡有些複雜。她對這場婚事其實沒有太多的期待,更多的是覺得「既然要找人搭夥過日子,方柏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但張嬸子顯然不這麼想,她覺得自家姑娘好不容易鬆了口,那就得正正經經地辦一場,不能讓姑娘受了委屈。
張嬸子一邊摸那料子,一邊在心裡犯嘀咕:其實最好的還是定做一身喜服,繡花鑲邊,那才叫體面。但自家姑娘好像對這些事兒一點都不上心,連挑料子都是一副「你看著辦就行」的態度。要不是小方大人堅持要辦,她都懷疑姑娘會不會直接讓人從後門把小方大人領進來就完事了。那樣子,小方大人就跟被抬進來的小妾似的,想到這裡,張嬸子在心裡默默同情了小方大人一瞬。
而被張嬸子覺得「有些可憐」的小方大人,此刻正坐在翰林院的值房裡看文書。
他面前攤著一摞待校對的文稿,手邊的茶已經涼透了,但他完全沒有注意到。他右手握著筆,筆尖懸在紙上,半晌沒有落下一個字,因為他根本看不進去。
他的嘴角一直翹著,壓都壓不下來。
從早上出門到現在,他已經走神了無數次。翻兩頁文書,就會想起昨天慕桃點頭時那個含糊的「嗯」;寫兩行批註,又會想起她坐在石凳上讓他梳頭時微微低垂的後頸。他把筆放下,端起涼茶喝了一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但嘴角還是不自覺地往上揚。
坐在對面的錢崇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搖了搖頭。這位方事中今天的狀態,簡直可以用「魂不守舍」四個字來形容。偏偏他自己還渾然不覺,以為掩飾得很好。
今天是汪子贏的婚宴。翰林院不少同僚都收到了請帖,連方柏這個汪子贏平日裡最看不上的人也收到了一份。
可是方柏看了一眼請帖,便讓錢崇幫他把禮錢帶過去,說自己有事,就不去了。錢崇接過那份份子錢時,心裡有些感慨,從上次慕桃來翰林院找人之後,他和方柏之間那層若有若無的隔閡,好像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以前兩個人面對面走過都當作沒看見,現在至少能點個頭打個招呼了。
午膳的時候,錢崇端著自己的食盒,在廊下掃了一眼,最後走到方柏旁邊坐了下來。
方柏正在吃午飯。他面前擺著一個粗陶碟子,裡面是兩個摻了黑面的粗糧包子,還有一小碟鹹菜。包子已經涼了,麵皮有些發硬,但他吃得很自然,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吃什麼山珍海味。
錢崇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白面饅頭和那碟醬菜,忽然覺得有些燙手。眼前的方柏,明明在京城買了宅子,日子卻過得比自己還儉樸。
「聽聞方事中在城裡是有宅子的,怎麼還這麼節儉?」錢崇忍不住問了一句,目光落在方柏手中的粗糧包子上。
方柏夾了一筷子鹹菜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語氣平淡:「習慣了。一日不吃,總覺著沒吃飽。」
錢崇沒有說話,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白面饅頭。
這個精糧,是他考中狀元之後家裡才開始吃的。在此之前,他和家人也是粗糧野菜地過了十幾年。可自從他做了官,家裡的伙食就變了,妻子總是把最好的留給他,自己和孩子們繼續吃著粗糧。他以前從未覺得這有什麼不妥,可此刻看著方柏手裡那個冷硬的粗糧包子,他忽然覺得有些不是滋味。
兩個人沉默地吃完了一頓午飯。
翰林院的午膳時間不長,大多數人都是匆匆對付一口,有的去外面吃碗湯麵,有的自帶乾糧,有的乾脆不吃。方柏吃完兩個包子,把碟子洗乾淨收好,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透的茶,繼續埋頭看文書。
錢崇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他記得有一次休沐日在街上碰到方柏,他身後跟著一男一女,衣著樸素,男的替他背著書箱,女的提著一個食盒。那應該是他家裡的小廝和丫鬟。家裡既然有僕人,說明他並不是真的拮据到吃不起細糧的地步,可他偏偏還是吃著粗糧包子,尋常也是穿著半舊的衣裳,身上從不見什麼貴重的佩飾。
錢崇又想到了汪子贏。自從攀上了那門親事,汪子贏整個人都飄了起來,腰間掛了一塊成色一般的玉佩,卻恨不得時時刻刻撩起袍角讓人看見。兩相比較之下,誰更值得結交,一目了然。
方柏並不知道,因為一個粗糧包子,那個一直對他心存隔閡的錢崇,竟然就此對他改了觀。他只是在專心地想著,今天下值之後,要去慕宅,然後他就是慕桃的人了。
而此時,慕桃正從布莊裡出來。
她走在張嬸子身後,張嬸子懷裡抱著那匹包好的衣裳,臉上帶著滿意的笑容。慕桃跟在她身後,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心思早已飄到了別處,莊子上的黃豆該收了,她得抽空去看一趟。
她正想著,一抬頭,忽然愣住了。
街道對面,一個穿著玄色騎裝的男人正勒住馬韁,翻身下馬。他身形高大,面容英朗,腰間佩著一把長刀,正是許久未見的益王陸兆倫。
陸兆倫也看到了她。他本是路過此地,沒想到會在這裡碰上。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她身上,隨即又落在她身後張嬸子手裡捧著的那一疊紅綢料子上,眼神微微一暗。
慕桃回過神來,走上前去,屈膝行了一禮:「民婦見過王爺。」
民婦。陸兆倫聽到這兩個字,心裡泛起一絲說不清的滋味。他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問她最近過得好不好?她看起來很好,面色紅潤,精神也不錯。問她是不是真的跟方柏相認了?顯然答案已經寫在張嬸子手裡那匹紅綢上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平靜:「你和方事中這是……要辦喜事了?」
慕桃點了點頭,坦然答道:「是也不是,我和他本也是夫妻。說到底還要謝過王爺,若不是王爺當初出手相救,民婦恐怕早已不在人世了。」
陸兆倫沒有說話。他看著她坦然的目光,心裡那點殘存的念想終於徹底落了地。他原本還想說些什麼,但千言萬語到了嘴邊,都化成了一句自嘲,他們本來就是夫妻,他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錦盒,遞了過去。盒子不大,紫檀木的,表面雕著一朵蓮花,打磨得光滑細膩。「這是恭喜你們夫妻久別重逢的賀禮。說到底,還是我做得不夠到位,不然你們也不會分開這麼久,也算是賠禮。」
他看到慕桃想推辭,又補了一句:「這是高僧開過光的東西,記得戴上。」
慕桃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伸手接過了錦盒。她不是那種扭捏的人,別人的好意,大大方方地收下就好。而且,她也有一份禮要送給這個,她早就準備好了一樣東西,只是一直沒有機會給他。
陸兆倫看著她收下錦盒,心裡像是放下了一塊石頭。他翻身上馬,勒住韁繩,低頭看了她一眼,留下一句話:「若遇到什麼事,就去王府找本王。」
說完,他一夾馬腹,策馬而去。侍衛緊隨其後,馬蹄聲踏過青石板路面,漸漸遠去。
慕桃站在街邊,手裡握著那個紫檀木的錦盒,看著那個玄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暮色中。張嬸子站在她身後,懷裡抱著那匹紅綢,看了看遠去的益王,又看了看自家姑娘,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問。
「走吧,嬸子。」慕桃把錦盒收進袖中,轉身往家的方向走去,「回去還要把床鋪上,你可得好好鋪啊。」
張嬸子應了一聲,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