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下值的鐘聲一響,方柏是第一個衝出值房的。
往日裡他總會慢吞吞地收拾好案上的文書,跟還沒走的同僚打個招呼再走,今日卻像是火燒了眉毛一般,連筆帽都沒來得及蓋好,抓起自己的隨身布包就往外走。
落後一步的錢崇在後面喊了一聲「方事中...」,他只來得及回頭擺了擺手,人就已經消失在了門口。
大壯早已駕著騾車等在衙門口的老地方。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趁著等東家的工夫去拉兩趟零活,而是一大早就把騾子餵得飽飽的,把車擦得乾乾淨淨,連車板上都鋪了一塊乾淨的藍布。他坐在車轅上,遠遠看到方柏從衙門裡跑出來,趕緊跳下車,把腳凳擺好。
「東家,直接回去?」
「回去。」
兩人一路無話,騾車跑得飛快,穿過晚高峰擁擠的街市,拐進那條熟悉的巷子。小草已經等在院門口了,腳下放著兩個包袱,手裡還抱著一個食盒。看到騾車回來,她趕緊迎上去:「東家,東西都收拾好了,熱水也燒好了,你快去洗洗換衣裳!」
方柏跳下車,匆匆灌了一碗綠豆湯,又提了半桶熱水進裡屋,從頭到腳洗了個乾淨,換上了那身疊得整整齊齊的新衣裳,一身大紅色的圓領袍,料子是細棉布的,雖然比不上綢緞貴重,但勝在裁剪合體,顏色正紅,襯得他整個人面如冠玉,神采奕奕。
他換好衣裳出來的時候,小草已經等在院子裡了。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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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鎖好院門,大包小包地上了騾車。騾車從巷子裡駛出來,經過巷口那棵老槐樹時,幾個正坐在樹下扯閒篇的大娘嬸子齊齊轉過頭來,目光追著那輛走的匆忙的騾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騾車拐過街角,將這些閒話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慕宅這邊,張嬸子已經忙活了一整天了。
她一大早就把老夏支使得團團轉,去南市買紅紙剪窗花,去東市買紅燭和紅燈籠,去西市買花生紅棗桂圓蓮子,回來還要爬上爬下地掛燈籠扎紅綢。老夏一個趕車的老漢,硬是被她指揮得幹了大半天的雜活,連口水都沒顧上喝。但他一句抱怨都沒有,臉上始終掛著笑,幹活幹得比誰都起勁。
石頭也已經從鋪子裡回來了。他今天在蜜玉齋幫了一天的忙,吳嫂子知道東家今日辦事,特意讓他提前半個時辰收工。他捧著一個食盒快步走進巷子,剛到門口就被張嬸子一把拽住:「趕緊去擦擦,換身衣裳!姑爺馬上就到了!」
石頭撓了撓頭,憨憨地笑了一下,一溜煙跑進了自己的房間。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慕宅門口的燈籠被一一點亮。
兩盞大紅燈籠掛在門楣上,燭光透過薄薄的紅紗,在青石板台階上投下兩團溫暖的緋色光影。院子裡也掛了幾盞小一些的紅燈籠,廊下扎著紅綢,窗戶上新貼了鴛鴦戲水的剪紙,雖然一切從簡,但該有的都有了,該紅的都紅了。
方柏的騾車在巷口停下來的時候,他遠遠就看到了那兩團紅彤彤的光。他坐在車轅上,手心微微出汗,心臟跳得比殿試那會兒還快。
老夏迎上來,利落地卸了車架,把騾子牽去後院餵草料。大壯從車上搬下行李,小草抱著食盒跟在他身後,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小院。
張嬸子笑眯眯地站在二門口,手裡攥著一把紅封,像一尊笑面佛似的等著方柏。
方柏深吸了一口氣,整了整衣襟,大步走上台階。他身上那件大紅色的圓領袍在燈籠光的映照下,紅得熱烈而莊重。他走到二門口,正要往裡走,張嬸子伸出一隻手,笑眯眯地攔住了他。
「姑爺,就這麼進去啊?」
方柏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趕緊從袖中掏出一疊紅封,雙手奉上。張嬸子接過來,數了數,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她從中抽出幾個,轉身塞給站在一旁的石頭,朗聲道:「小方大人以後就是我們家的姑爺了!石頭,叫姑爺!」
石頭捧著那個紅封,咧嘴一笑,憨憨比劃比劃。
方柏被這一聲「姑爺」叫得耳根發熱,但他努力繃住了表情,鄭重地點了點頭。張嬸子這才側開身子,讓出了通往內院的路。
方柏邁過二門的門檻,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內院裡,紅綢從廊下一直延伸到正房屋檐,幾盞紅燈籠在晚風中輕輕搖晃,將整個院子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暖紅色光暈中。院子中央擺著一張鋪了紅布的香案,香案上燃著一對紅燭,燭火在微風中小幅度地跳動著。
而慕桃就坐在香案前的石凳上。
她穿著一身大紅色的嫁衣只是最簡單的對襟廣袖長裙,卻在燭光的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的頭上蓋著一塊紅蓋頭,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蓋頭下隱約的輪廓。她手裡攥著一根紅綢紮成的繡球,兩端各垂下一段長長的綢帶,一端在她手裡,另一端等著他來牽。
方柏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個坐著蓋著紅蓋頭的身影,忽然覺得腳下的步子有些發飄。他像是踩在雲端上一樣,一步一步地走過去,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這是一場夢,走快了就會醒。
張嬸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跟了進來,站在他身後,輕輕推了他一把:「愣著幹什麼?去啊。」
方柏被這一推才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走到慕桃面前,將那根紅綢的另一端握在了手裡。綢帶微微晃動了一下,他看到蓋頭下那個身影也跟著輕輕動了一下,她攥著繡球的手指不自覺地捏了捏紅綢,像是在緩解緊張。
按照規矩,他們應該去正堂拜天地高堂的。
但方柏說,他母親的靈位就不必搬進慕宅了,慕桃也說,她沒有父母需要祭拜。於是兩個人商量好了,就在內院的院子裡,對著天地,對著月亮,對著院子裡這幾個人,簡簡單單地把禮成了。
張嬸子站在香案旁,清了清嗓子,高聲喊道:
「一拜天地——」
方柏和慕桃轉過身,面向院中擺放的香案,齊齊彎腰鞠躬。晚風拂過,吹動了紅燭的火苗,也吹起了慕桃蓋頭的一角,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下巴。
「二拜高堂——」
兩個人又轉向屋內方向,再次鞠躬。雖然沒有高堂在上,但這一拜,拜的是彼此心中那些已經逝去的親人,拜的是這些年獨自走過的歲月。
方柏轉過身來,面對著慕桃。他看到她隔著紅蓋頭微微低下了頭,他也跟著彎下腰去。在彎腰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圓滿,他彎著腰,遲遲沒有直起身來,直到張嬸子笑著喊了一聲「禮成,送入洞房!」,他才慢慢地直起腰來。
大壯站在一旁,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送入洞房!」,然後帶頭拼命地鼓起掌來。小草也跟著使勁拍手,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一邊拍手一邊偷偷地用袖子擦眼角。
慕桃攥著手裡的紅綢,低著頭,緊緊地盯著自己的腳尖。她穿著這身新做的嫁衣,裙擺比她平時穿的衣裳要長一些,她怕自己一不小心踩到裙擺摔個跟頭,那可就太丟人了。她正聚精會神地和自己的裙擺較勁,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忽然伸到了她的眼前。
那隻手白皙修長,指尖微微泛紅,掌心朝上,攤開在她面前。她能清楚地看到那隻手的指尖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緊張。
「拉著我的手,我帶著你。」方柏的聲音從紅蓋頭上方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卻又無比堅定。
慕桃沒有扭捏,也沒有猶豫。她鬆開攥著紅綢的手,將自己的手放進了他的掌心。他的手心有些濕漉漉的,果然出了一層薄汗。
她翹起了嘴角。
這個小方大人,看來也挺緊張的嘛。
方柏握緊了她的手,掌心溫熱而潮濕,但力道卻很穩。他牽著她,一步一步地走向正房。
正房的門檻前,方柏停了一下,側過頭,輕聲說了一句:「抬腳,門檻。」
慕桃依言抬高了一點腳,跨過了門檻。
門在他們身後被輕輕合上了,將院子裡那幾雙含笑的眼睛一起關在了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