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那我過來

  吃完飯。

  方柏坐在靠椅上,頭微微偏向一側,呼吸均勻而綿長,竟是睡著了。

  慕桃看了他一眼。他睡著的樣子比醒著的時候少了幾分清冷,多了幾分少年氣,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夢裡也不得安寧。他的眼下一片青灰,下巴上冒出了一層淺淺的胡茬,那身長衫也有些發皺,整個人透著一股連日勞累後終於鬆懈下來的疲憊。

  慕桃沒有叫他,輕手輕腳地收回目光拿了本書翻著。那是一本從書鋪里淘來的農書,講的是中原地區的耕作經驗,雖然有些內容不太適用,但也有一些可以借鑑的法子。她一邊看,一邊拿著一支炭筆在一個空白本子上塗塗寫寫,把有用的信息摘錄下來,再結合自己在莊子上的觀察,記下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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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莊子上的黃豆快要收了。她打算等收成之後,把幾塊試驗田的產量做一個對比,那塊施了特製堆肥的,那塊用了常規農家肥的,還有那塊沒有施肥的空白對照田。她想知道自己搗鼓出來的那個堆肥法子到底有沒有用,能提高多少產量。

  她寫寫畫畫了好一會兒,脖子有些酸了,便抬起頭來活動了一下脖頸。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對面,方柏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正靠在椅背上,安安靜靜地看著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的目光很平和,沒有那種灼熱的、讓人不適的侵略性,只是一種安靜的注視。

  慕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隨手把書合上,往桌上一放,故作坦然地說:「你這麼看著我幹什麼?」

  「你什麼時候喜歡看這些書了?」方柏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問了一句。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一點沙啞,懶懶的,像是還沒完全從困意中掙脫出來。

  慕桃靠在椅背上,隨口答道:「不喜歡。但是既然手上有些地,總要想辦法讓收益多一點。光靠種糧食賺不了幾個錢,得琢磨琢磨怎麼提高產量,或者種點附加值高的東西。」

  方柏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他靠在椅背上的姿態有些懶散,他那個樣子,說不出的好看。

  慕桃在心裡暗暗罵了自己一句:沒出息。

  她移開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假裝自己很忙。

  方柏忽然開口:「錢崇跟我說,你那天在翰林院門口,說你是我妻子。」

  慕桃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有些不自在地撓了撓臉頰,含糊地應了一聲:「嗯……那個身份比較好用嘛。我說是你家屬,人家官兵才肯進去通報的。」

  方柏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從椅子上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在她還沒來得及反應的時候,開口說了一句話:「老夏說,有媒人上門求娶你。」

  慕桃一愣,還沒來得及接話,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離她更近了一些,聲音低沉而認真:「你能不能考慮我?」

  慕桃這下是真的愣住了。她想過方柏可能會跟她說什麼,說謝謝她那天的幫忙,說以後有什麼事可以找他,說一些客套而體面的話。她唯獨沒有想到,他會這麼直接地站在她面前,說出這句話。

  她張了張嘴,腦子裡有些亂。她確實動過這個心思,在花媒婆上門的時候,在張嬸子勸她的時候,在她翻看那個背包里那些舊物的時候。但她還沒想好要怎麼開口,還沒想好要怎麼把那句話說出口。畢竟她之前那麼斬釘截鐵地跟他說「保持現狀」,現在要是自己先鬆口,那也太丟人了。

  方柏見她愣神不說話,又往前走了一步,幾乎要站到她面前了。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急切,像是在努力推銷自己一樣:「雖然我沒有那些人那麼有錢,但我以後還能升官的。你至少能做個命婦。」

  慕桃被他這番話弄得心裡亂糟糟的。她當然考慮過他,長得好,有前途,人品也靠譜。錢她自己有,他有沒有倒不打緊。但她還沒想好要怎麼把這件事鋪開來談,還沒想好要怎麼跟他說「我之前說的保持現狀不算數了」。

  方柏見她還是不說話,終於忍不住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微微發涼,掌心卻溫熱,握著她的手時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力道,像是怕握重了會弄疼她,又怕握輕了她會掙脫。

  他順勢蹲了下來,蹲在她面前,微微仰著頭看著她,目光認真而懇切:「真的,我很聽話的。你考慮我一下,好不好?我現在有俸祿了,你可以靠我的。」

  慕桃低頭看著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樣子,一個堂堂的朝廷命官,就這麼蹲在她面前,仰著頭看她,像一隻等著被收留的流浪貓。她心裡那點糾結和彆扭,在這一刻忽然就散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了一句:「你是個幾品?」

  方柏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會問這個。但他很快反應過來,趕緊從懷裡掏出一個錢袋,解開繫繩,把裡面的東西倒在旁邊的桌子上,一些銀子錠子和一些散碎銅錢。他把銀錠子推到慕桃面前,說:「我現在是從七品,月俸是二十六兩五錢銀子,一年八十石的俸米。這是我今天剛領到的月俸,都在這兒了。」

  慕桃沒有推辭,拿起那兩個銀錠子在手心裡掂了掂。二十六兩五錢,對於一個從七品的小官來說,確實不算少了。怪不得那麼多人擠破了頭要讀書科舉,光是這份俸祿,就足夠讓一個普通人家過上體面的日子了。那些過得窘迫的,估計是底子太薄,家累太重,但只要熬過最初幾年,慢慢都能把家底攢起來。

  她把銀錠子放回桌上,看著方柏,認真地說:「說實話,我現在日子過得很舒服,說句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都不誇張。我有莊子有鋪子,不缺錢花,日子自由自在。要是嫁了人反而要受拘束,那我寧可一個人過。」

  方柏立刻接話:「我知道。以後你也不用變,還像現在這樣過日子就行。我照顧你。」

  慕桃張了張嘴,又被噎住了。她本來還想把醜話說在前頭,列幾條規矩,約法三章什麼的,結果他一句「我照顧你」就把她所有準備好的話全堵了回去。她看著蹲在自己面前、仰著頭看她的方柏,心裡忍不住冒出一個念頭,這小子以後不會被人賣了還給人數錢吧?

  她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鬆了口:「那……那就這樣吧。不過我不去你那邊住。」

  方柏顯然沒想到慕桃能這麼快答應,隨即臉上綻開一個壓都壓不住的笑容。他握著她的手收緊了幾分,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不用你過來,我,我過來就行。這裡離翰林院近,下值也方便,我占便宜了。」

  慕桃點了點頭,覺得這件事就這麼定下來了,應該沒什麼要說的了。但方柏顯然不這麼覺得,他笑眯眯地從她面前站起來,順勢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挨得很近,肩膀幾乎要碰到她的肩膀了。

  慕桃偏頭看了他一眼,他正看著她笑,眉眼彎彎的,她別過臉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卻不自覺地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