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方柏出現在慕宅門口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張嬸子挎著籃子,正準備出門去買油條,一打開院門,就看見一個人直挺挺地站在門口的石階上,嚇了她一跳。她定睛一看,拍了一下大腿,聲音裡帶著驚喜:「哎呀,是小方大人啊!你回家了?」
方柏穿著一身半舊的長衫,不是官服,面色有些憔悴,眼下掛著一片青灰色的陰影,顯然這幾日在宮裡沒有休息好。但他精神還不錯,看到張嬸子,微微笑了一下,點了點頭:「嬸子早。」
「小方大人,你吃了嗎?」張嬸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心裡暗暗嘀咕:這孩子怎麼瘦了一圈,這公家的飯也不好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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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有。」方柏如實回答。
「那正好,我正要去買早點呢。姑娘昨日說想吃油條,我去看看還有沒有。」張嬸子說著,攏了攏胳膊上的籃子,準備出門。
方柏看了一眼她手裡的籃子,伸手接了過來:「一道吧。」
「啊?」張嬸子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方柏已經接過她手中的籃子,向前邁了一步,一副要跟她一起去買早點的架勢。張嬸子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只好跟上他的步伐,心裡想著:這小方大人,怎麼看著比上次見面又清減了幾分,怕是在衙門裡沒少吃苦頭。
清晨的巷子裡已經有了幾分人氣。隔壁院子的婦人正帶著孩子出門倒水,看到方柏從慕宅門口走出來,不由得下意識地多看了兩眼,又回頭看了看慕宅的大門,目光裡帶著幾分好奇和打量。方柏目不斜視,腳步平穩,像是沒有察覺到那道目光一樣。
走出一段距離後,方柏的腳步慢了下來,自然而然地落後了半步,讓張嬸子走到了前頭。他跟在張嬸子側後方,狀似無意地開口問道:「嬸子這幾年都跟在慕桃一直住在這兒?」
張嬸子是個爽利人,也沒多想,一邊走一邊答:「哪能啊,我和姑娘從益王府搬出來還不到一年呢。」
方柏的腳步頓了一下,但很快又跟了上去,語氣依然平穩:「益王府?」
「是啊。」張嬸子說到這個,話匣子就打開了,「姑娘之前在益王府住了兩年多呢。哦呦,小方大人你是不知道啊,那個益王府,可真大啊,我頭一回進去的時候差點迷路。王府里的花園子比咱們整條巷子都大,種了好多花花草草,還有假山流水,可好看了。姑娘住在東邊的跨院裡,院子雖不大,但清靜,我一個人收拾綽綽有餘……」
她說著說著,在一個菜攤前蹲了下來,拿起一把水靈靈的小白菜看了看,又換了一把,嘴裡還在繼續說:「欸,這個菜看著水靈,買一把回去中午炒了吃。」
方柏便安靜地站在一旁,等她挑完菜付了錢,才又不緊不慢地開口:「那她從益王府搬出來之後,就一直住在這裡嗎?」
「對啊,這宅子是王爺送的,位置好,去哪裡都方便。」張嬸子把菜放進籃子裡,又往前走,「姑娘可有主意了,從王府搬出來之後,又是買莊子又是開鋪子的,一樣一樣都安排得妥妥噹噹的,我跟著姑娘享福啊。」
方柏跟在她身旁,目光落在前方青石板路的盡頭,聲音放輕了幾分:「那她剛進益王府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
張嬸子的腳步慢了下來。她沉默了一會兒,才嘆了口氣,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心疼:「那個時候啊,姑娘剛被王爺救回來,身上有傷,又發著高燒,整個人迷迷糊糊的,後來醒了話也不會說,傻愣愣的。王爺請了太醫來看,說是傷了腦袋,又受了驚嚇,能不能想起來全看天意。」
她頓了頓,又說:「吃飯要人喂,穿衣要人幫,開始的時候連走路都走不穩。後來慢慢好了一些,能自己吃飯穿衣了,就不會說話,也沒有反應,後來醒了,就什麼事兒都記不得了。」
方柏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著。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拼湊出慕桃失蹤這兩年的完整圖景。她不只是失憶了,她是徹徹底底地變成了一張白紙,什麼都不記得了,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她在益王府里度過了兩年混沌的日子,從一個連吃飯穿衣都需要人照顧的病人。
如果她碰上的不是益王呢?如果益王不是一個品行端正的人呢?那兩年的處境,他簡直不敢去想。
也是在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益王的做法。人心瞬息萬變,一個沒有自理能力的傻子,是需要投入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去照顧的。益王並不知道她的家人是誰,也不知道她的家人是否願意接納這樣一個累贅。與其賭那萬分之一的可能,不如讓她安安靜靜地在自己的庇護下生活。如果他是益王,也許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小方大人?」張嬸子的聲音把他從沉思中拉了回來。
方柏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站在肉鋪門口,已經發了好一會兒呆了。張嬸子有些擔憂地看著他,心裡想著:這孩子看著也太憔悴了。
她也沒多問,轉頭跟肉販要了一塊上好的五花肉,用荷葉包好,放進籃子裡,拍了拍手:「走吧,小方大人,嬸子今天給你燉紅燒肉吃。」
張嬸子也是看出來了,姑娘對這個小方大人還是上心的。這幾日雖然嘴上不提,但飯吃得明顯比往常少了,有時候坐著坐著就走神了。今天小方大人來了,可得讓他多吃點,也讓姑娘多吃點。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回了慕宅。張嬸子拎著菜籃進了廚房,方柏站在院子裡,目光掃過這個乾淨整潔的小院。
他拿起靠在牆邊的水壺,開始給院子裡的幾盆花澆水。
慕桃完全沒有料到,自己頂著一頭睡得亂糟糟的頭髮推開房門的時候,會看到這樣一幕。
方柏站在她家的院子裡,手裡提著她平時澆花用的水壺,正彎著腰,小心翼翼地給那盆梔子花澆水。晨光從東方斜斜地照過來,落在他微微彎起的脊背上,在他的輪廓邊緣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他聽到開門的聲音,直起身來,轉過頭,看到她站在門口,頂著一頭睡得東倒西歪的頭髮,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寢服,整個人還帶著剛睡醒的迷糊勁兒,不由得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張嬸子正端著托盤從廚房出來,看到慕桃站在門口發愣,招呼道:「姑娘,趕緊過來吃飯了!雞湯小餛飩,還有油條,趁熱吃!」
方柏放下手裡的水壺,目光落在她那頭亂蓬蓬的頭髮上,語氣自然地像是他們已經在一起生活了很久一樣:「是先吃飯,還是先梳頭?」
慕桃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梳頭。」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但方柏已經放下了水壺,走到她面前,從懷裡掏出一把梳子,那是一把木梳,梳齒被磨得圓潤光滑,看得出用了很多年。他拿著梳子的手在她面前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她的許可。
慕桃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也許是還沒睡醒,也許是晨光太好,也許是那把梳子看起來很熟悉。她鬼使神差地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了下來。
方柏走到她身後,手指輕輕攏起她的頭髮,動作熟練而輕柔,像是做過千百次一樣。梳子從髮根滑到發梢,順滑流暢,沒有一絲拉扯。他先將她的頭髮梳順,然後用手指分出幾縷,開始編辮子。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指尖偶爾擦過她的頭皮,帶著微微的溫熱。
慕桃坐在石凳上,背對著他,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的手指在她的發間穿梭。廚房裡傳來張嬸子盛餛飩的動靜,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響清脆而家常。
她忽然覺得,這個早晨,好像沒有那麼糟糕。
方柏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現在的你,會自己挽發了嗎?」
慕桃張了張嘴,想說「會」,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其實會,但挽得不好,每次都歪歪扭扭的,張嬸子看不過去,總會幫她重新梳。她沉默了一會兒,老實地說了一句:「還行吧。」
方柏沒有說話,只是手上的動作又輕了幾分。他將她的頭髮編成一條整齊的辮子,在腦後盤成一個利落的髻,用她發間那根素銀簪子固定好。他的手離開她的頭髮時,指尖若有若無地擦過她的耳廓,帶起一陣細微的癢。
「好了。」他說。
慕桃伸手摸了摸腦後的髮髻,意外的整齊緊實,比她平時自己梳的好多了。她站起身來,有些不自在地別過臉去,嘟囔了一句:「洗手吃飯了。」
方柏應了一聲,跟在她身後,走向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