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媒婆上門

  慕桃在莊子上住了大半個月,日子過得逍遙自在,每天睡到自然醒,起來吃過早飯就去地里轉一圈,看看豆苗的長勢,翻翻堆肥的進度,再去山上看看果樹和雞群。

  午後在樹蔭下睡個午覺,醒了就坐在院子裡喝茶看書,偶爾和趙莊頭一家聊聊天,日子過得比在城裡還舒坦。

  她甚至動了在莊子上長住的念頭,城裡雖然方便,但哪有這田間地頭自在。空氣好,地方大,沒人來煩她,想躺著就躺著,想幹活就幹活,誰也管不著她。

  但這個美好的幻想,在今天上午被一個不速之客打破了。

  慕桃正躺在院子裡的竹椅上曬太陽,手裡捧著一杯趙莊頭媳婦泡的粗茶,眯著眼睛看天上的雲,忽然聽到院門口傳來一陣誇張的笑聲。

  「哎呦喂,這就是慕家吧?環境可真好啊!」

  慕桃偏頭一看,一個穿著棗紅色褙子的中年婦人正扭著腰肢走進院子來。那婦人約莫四十出頭的年紀,臉上撲了一層厚厚的粉,兩腮塗著鮮艷的胭脂,嘴唇點得通紅,下巴上一顆黃豆大的黑痣格外醒目。

  可笑的是她手裡攥著一塊粉紅色的手帕,走一步甩一下,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濃烈的頭油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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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桃看著那顆痣,手不自覺地癢了一下,好想摳掉。

  花媒婆進了院子,目光滴溜溜的在四周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竹椅上的慕桃身上,眼睛頓時一亮,三步並作兩步地走過來,熱情洋溢地開口:「這位就是慕娘子吧?哎呦喂,可真是百聞不如一見,難怪人家都說慕娘子長得好,瞧瞧這皮膚,這眉眼,嘖嘖嘖,真是天生的美人胚子!」

  慕桃連起身的意思都沒有,端著茶杯,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你是誰?」

  「哎呀,我是花媒婆,這一片誰不認識我呀!」花媒婆自顧自地在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把手帕往桌上一放,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慕娘子,我今天來,是給你送一樁天大的好親事來的!」

  慕桃挑了挑眉,沒有說話。

  花媒婆見她沒有立刻拒絕,以為有戲,越發來了勁頭:「城裡西市的張老爺,你聽說過沒有?那可是咱們這一帶有名的大戶!在城南有好幾個鋪面,就在隔壁村還有百畝良田,家底厚著呢!張老爺今年才四十出頭,正當壯年,想讓你進府做奶奶呢。」

  「四十歲的張老爺?」慕桃放下茶杯,慢悠悠地開口,「他家裡幾房妾室?」

  花媒婆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熱情:「哎呦,男人嘛,三妻四妾也是常事,不過你放心,張老爺說了,你要是進門,那就是正經的奶奶,那些妾室都得聽你的。」

  「哦,原來是去做妾啊。」慕桃打斷了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不是正頭娘子,是填房。」

  花媒婆被她這話噎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笑臉:「填房也是正妻啊!再說了,張家家底厚,你進門就當家,有丫鬟伺候,穿金戴銀,不比你現在在這莊子上風吹日曬的強?」

  慕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這位大娘,你出來做媒之前,都不先打聽清楚的麼?我可是有夫家的人。」

  花媒婆一愣。她還真沒打聽到這一層。那個張老爺只說是看上了趙家莊附近一個年輕的女莊主,讓她來說和,她想著一個在莊子上拋頭露面干農活的女人,能有什麼了不得的背景,便沒有多做打探就直接上門了。沒想到人家是有夫之婦。

  但她轉念一想,有夫之婦又如何?那個張老爺出手大方,光是謝媒錢就許了五十兩。五十兩啊!夠她好吃好喝兩年了。再說了,這女人的丈夫要是真有本事,能讓她一個女人家在莊子上拋頭露面地幹活?想必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

  花媒婆又堆起笑臉,換了一套說辭:「哎呀,慕娘子,你可別不好意思。女人嘛,誰不想過好日子?你那個丈夫要是真有出息,還能讓你在這日頭底下幹活?張老爺可是說了,你要是願意嫁過去,就給你在城裡買一間鋪子,讓你自己做生意,這可不是一般人能給你的待遇呀~~」

  慕桃看著她那張喋喋不休的嘴,看著那顆隨著她說話一動一動的痣,心裡那股煩躁感越來越強烈。她沒有發作,只是放下茶杯,不緊不慢地問了一句:「做奶奶?大奶奶還是二奶奶?還是三奶奶?」

  花媒婆又被噎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她做媒做了二十年,還從來沒見過哪個女人會這麼直白地問這種問題。一般人家聽到「做奶奶」三個字,要麼羞紅了臉低頭不語,要么半推半就地答應下來,哪有像她這樣追根究底的?

  「這……這張老爺家裡目前就兩房妾室,你進門就是正經奶奶,那些妾室都得叫你一聲姐姐。」

  慕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

  噗。

  一杯還冒著熱氣的茶水,不偏不倚地潑在了花媒婆的臉上。

  花媒婆被燙得嗷地叫了一聲,猛地從矮凳上彈起來,手忙腳亂地抹著臉上的茶水,粉被衝出了幾道溝壑,胭脂也花了,看上去狼狽不堪。她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慕桃:「你!你——」

  「你這個婆子倒是好笑。」慕桃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語氣依然平淡,但眼神已經冷了下來,「上門勸好人家的正頭娘子,送到別人府上做填房,你怕不是失心瘋了吧?」

  花媒婆還沒來得及還嘴,早就等在一邊的孫三娘已經摩拳擦掌地沖了上來。


  如今看到這個老虔婆又來禍害自家東家,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她二話不說,一把揪住了花媒婆的頭髮。

  「哎哎哎!你幹什麼!放手!放手!」花媒婆被她扯得頭皮生疼,尖叫著去掰她的手。

  孫三娘才不管她叫不叫,揪著她的頭髮就往院門口拖,嘴裡罵道:「你個老虔婆!當年騙我不成,現在又來騙我們東家!你做的那些缺德事誰不知道?把好人家的姑娘往火坑裡推,你也不怕遭報應!」

  花媒婆被拽得踉踉蹌蹌,頭上的簪子掉了,髮髻散了,臉上的妝也花得一塌糊塗,活像一個唱戲的花臉。她被拖到院門口,還想耍潑,一抬頭就看到趙莊頭帶著兩個兒子扛著鋤頭從田埂上走過來,三個人五大三粗的,面色不善地盯著她。

  花媒婆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她鬆開抓著門框的手,對著門內啐了一口:「呸!小賤蹄子!送上門的好日子不要,有你後悔的!」

  說完,她扭著屁股,踩著那雙都快跑歪了的繡花鞋,一溜煙地跑了。

  孫三娘站在門口,對著她的背影也啐了一口,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回了院子。

  慕桃已經重新躺回了竹椅上,閉著眼睛,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孫三娘看著她那副淡定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也沒多說什麼,去井邊洗了洗手,繼續去幫婆婆準備讓東家帶回城的東西了。

  慕桃躺在竹椅上,閉著眼睛,但腦子裡並沒有閒著。

  花媒婆的出現,讓她意識到一個問題,在這個世道,一個沒有男人的獨居女人,確實會招來各種各樣的麻煩。

  今天是一個媒婆上門說親,明天可能就會有地痞流氓來騷擾,後天可能就會有人打她這份產業的主意。她雖然不怕這些,但蒼蠅嗡嗡嗡地在耳邊轉,也夠煩人的。

  她不是沒想過找個男人來擋災。但問題是,她找誰呢?隨便找一個?那還不如不找。她又不是那種離了男人就活不下去的女人,她有自己的莊子,有自己的鋪子,有自己的收入,日子過得舒舒服服的,何必為了擋蒼蠅而給自己找個祖宗回來供著?

  可是不找吧,這種事情以後肯定還會再發生。今天潑一杯茶能趕走一個媒婆,明天呢?後天呢?

  她睜開眼睛,望著頭頂的葡萄架,有些煩惱地嘆了口氣。

  然後,方柏那張臉就不請自來地闖進了她的腦海里。

  嘖。

  慕桃翻了個身,把臉埋進竹椅的靠枕里,悶悶地想:難道真的要被打臉了?

  她之前那麼斬釘截鐵地跟他說「保持現狀」,現在要是回頭去找他,豈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

  而且人家好歹是個官了,正兒八經的朝廷命官,她一個開糕點鋪子的女老闆,去找人家說「要不咱們湊合過吧」,這也太丟人了。

  可是……她確實需要一個名分來擋住這些麻煩。

  慕桃把臉埋在靠枕里,發出一聲悶悶的哀嚎。哎呦喂,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