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請吃飯

  牛車晃晃悠悠地進了城。

  慕桃坐在車架上,背後堆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兩筐雞蛋,一袋磨好的細麵粉,一罈子青梅酒,幾捆新鮮的蔬菜,還有趙莊頭媳婦捆好的兩隻雞,說是讓她帶回去燉湯喝。

  牛車走得慢,沿途的風景也看得清楚,慕桃索性靠在車架上,晃悠著腿,優哉游哉地打量著城裡的街景。

  在鄉下住了大半個月,再回到城裡,竟有一種久違的新鮮感。

  街道兩旁的鋪子鱗次櫛比,行人絡繹不絕,叫賣聲此起彼伏,熱鬧得讓她有些不習慣。她在莊子上待久了,每天聽到的都是鳥叫蟲鳴和風吹樹葉的聲音,乍一回到這人聲鼎沸的環境裡,耳朵都感覺有些耳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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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車七彎八拐地來到了南市街角,在慕記糕點鋪子門口停了下來。吳嫂子正站在櫃檯後面招呼客人,一抬眼看到慕桃從牛車上跳下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驚喜地叫了一聲:「東家!你可算來了!」

  夥計也趕緊迎出來幫忙搬東西。兩大筐雞蛋被小心翼翼地抬下車,用稻草裹得嚴嚴實實的,一路上一個都沒有磕破。磨好的細麵粉裝在布袋裡,足足有百來斤,夥計和石頭合力才抬進後院。

  鋪子裡幾個正在買點心的夫人看到那兩筐雞蛋,眼睛都亮了。一個穿著綢緞衣裳的胖夫人湊過來,拿起一枚雞蛋在手裡掂了掂,又對著光看了看,贊道:「哎呦,這蛋看著又大又好,慕娘子,你這雞蛋賣不賣?」

  慕桃本來想說不賣的,這些雞蛋是要留著做糕點用的。但她轉念一想,今天帶回來的雞蛋確實多,鋪子裡一時半會用不完,放著也不新鮮,不如賣掉一些。她便點了點頭:「賣,兩文錢一個。」

  鄉下的雞蛋一般是三文錢兩個,小一點的一文錢一個,慕桃的雞蛋個頭大,兩文一個雖然貴了些,但貨真價實。那幾個夫人一聽,二話不說就掏錢買,你五個我十個的,不一會兒工夫,一筐雞蛋就被搶購一空。那個胖夫人一口氣買了二十個,臨走時還意猶未盡地問:「慕娘子,你家這個雞蛋以後還賣不賣啊?」


  胖夫人被她逗笑了,又轉身買了兩塊雞蛋糕,這才心滿意足地走了。

  慕桃讓吳嫂子包了幾塊糕點給趙莊頭帶上,又交代了幾句店裡的事情,便打算自己走回家去。在莊子上住了大半個月,每天在田間地頭走來走去,腿腳都走野了,這點路對她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她跟吳嫂子打了聲招呼,便溜溜達達地往清河巷的方向走去。

  春天的京城是最舒服的季節。

  她在一個賣糖葫蘆的攤子前停下來,買了一串,咬了一口,酸甜的山楂在嘴裡化開,讓她滿足地眯起了眼睛。她一邊吃著糖葫蘆,一邊繼續往前走,在經過一家書齋門口的時候,腳步忽然頓住了。

  書齋的門帘被人從裡面掀開,一個穿著靛藍色長衫的年輕男子走了出來。他手裡拿著兩本書,低著頭正在翻看其中一本的扉頁,沒有注意到前面有人。

  慕桃也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他,嘴裡的山楂還沒咽下去,腮幫子鼓鼓的,手裡舉著那串咬了一半的糖葫蘆,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方柏抬起頭來,也愣住了。

  兩個人就這麼站在書齋門口,隔著三步的距離,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著。街上的行人從他們身邊來來往往地走過,沒有人注意到這兩個人的異樣。

  慕桃心裡莫名地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被抓了個正著一樣。可她明明什麼都沒做啊,她就是回個城,順便逛個街,買串糖葫蘆,怎麼就產生了一種被人捉姦的錯覺呢?她迅速地把嘴裡的山楂咽下去,又偷偷地把糖葫蘆放下了。

  方柏看著她那副有些心虛的小動作,眼底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他合上手裡的書,率先開了口:「今日回來的?」

  「呃,嗯嗯。」慕桃點了點頭,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但腦子空空如也,什麼都想不出來。

  方柏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她曬黑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嘴角還沾著一小塊糖葫蘆的糖渣,她自己渾然不覺。他忍住了想伸手替她擦掉的衝動,只是笑了一下,問道:「要不要去家裡吃個便飯?小草挺想你的。」

  慕桃愣了一下,天殺的,小草又是哪位?她本來想拒絕的,但轉念一想,反正趙莊頭會把東西送到家裡去,她回去也沒什麼事,一個人吃飯也無聊,不如去看看。她隨口答應道:「行啊。要不要買點菜去?」

  方柏沒想到她會答應得這麼幹脆,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他原本已經做好了被她拒絕的準備,甚至想好了被拒絕之後該怎麼得體地告別,結果她居然答應了。他心裡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歡喜,但面上還是努力維持著鎮定,紅著臉說了一句:「還是買點吧。」

  慕桃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耳根,莫名覺得有些好笑。她轉身朝不遠處的菜市走去,方柏跟在她旁邊,兩個人並肩走在傍晚的街道上,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菜市里正是晚市最熱鬧的時候。慕桃在一個菜攤前蹲下來,挑了一把水靈靈的青菜,方柏跟在她身後,拿著菜,也不說話,就那麼安靜地跟著。

  慕桃又在一個肉攤前停下來,要了一根筒骨和一斤五花肉。肉販子是個健談的中年漢子,一邊剁肉一邊打量了他們兩眼,笑著打趣道:「小兩口一起買菜啊?真般配!」

  慕桃張了張嘴,想說「不是」,但話到嘴邊又覺得解釋起來太麻煩,乾脆閉上了嘴,假裝沒聽見。方柏站在她旁邊也沒有否認。

  買完菜,兩個人沿著街道往回走。慕桃走在前面,方柏跟在她側後方半步的位置,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巷子裡面炊煙的氣息和飯菜的香味。慕桃忽然覺得,這種並肩走在黃昏街巷裡的感覺,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和安心。

  她偏頭看了方柏一眼。他側著臉,正看著前方,夕陽的餘暉勾勒出他清晰的輪廓線條,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察覺到她的目光,轉過頭來,對上她的視線,有些疑惑地問:「怎麼了?」

  「沒什麼。」慕桃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走快點,餓了。」

  方柏應了一聲,也加快了步子。

  兩個人拐進一條小巷,在一扇木門前停了下來。方柏推開門,側身讓慕桃先進。院子裡,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姑娘正蹲在井邊洗衣服,聽到動靜抬起頭來,看到慕桃的那一刻,手裡的菜啪嗒一聲掉進了水盆里。

  「夫人!」小草猛地站起來,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抖,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慕桃被她這一聲「夫人」叫得有些不知所措,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她看了看小草,又看了看身後的方柏,張了張嘴,最後只憋出一句:「呃……你好。」

  小草看著她那副陌生的神情,眼裡的光亮黯了一瞬,但很快又打起精神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著說:「夫人快進屋坐,我去給你倒茶!」

  慕桃看著她忙前忙後的背影,心裡有些過意不去。她轉頭瞪了方柏一眼,壓低聲音說:「你提前跟她說一聲不行嗎?看把孩子激動的。」

  方柏無辜地眨了眨眼:「我也是剛知道你今日回來。」

  慕桃無話可說,走進了堂屋。

  堂屋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慕桃在椅子上坐下來,環顧了一圈四周,心裡莫名地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這個屋子她明明是第一次來,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好像她曾經在這裡生活過很久一樣。

  小草端了茶進來,又端來一盤花生糖和芝麻餅,殷勤地擺在慕桃面前,然後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她,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慕桃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話找話地說了一句:「茶挺好喝的。」

  小草立刻笑了,眼睛彎成了月牙:「這是夫人從前愛喝的花茶。」

  慕桃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沒有接話。

  方柏換了件家常的衣裳從裡屋出來,看到小草那副恨不得黏在慕桃身上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對小草說:「草兒,去做飯吧。今晚多加兩個菜。」

  小草應了一聲,高高興興地去了廚房。慕桃坐在堂屋裡,喝著那杯花茶,聽著廚房裡傳來切菜的聲音和油鍋滋啦的聲響,夾雜著小草哼唱的不知名的小調,忽然覺得,這個傍晚,好像也沒有她想像中那麼尷尬。

  她偏頭看了一眼坐在對面椅子上的方柏。他正低頭翻著剛才從書齋里買回來的那兩本書,翻了兩頁,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起頭來,對上她的目光,問了一句:「晚上想吃麵還是吃飯?」

  慕桃想了想:「吃飯吧。」

  方柏點了點頭,放下書,起身去了廚房。

  慕桃一個人坐在堂屋裡,聽著廚房裡三個人忙活的動靜,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花茶,忽然覺得,要不跟這個小方大人說自己反悔了?

  呃。

  她趕緊喝了一口茶,把這個危險的念頭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