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壯送完最後一趟貨,趕著騾車回到巷子裡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他把騾子拴在院裡的槐樹下,添了一把草料,又打了半桶水飲上,這才拍打著身上的塵土進了灶房。
小草正在灶台前忙活,鍋里煮著黑面麵條,熱氣騰騰地往上冒。看到大壯進來,她趕緊把切好的蔥花撒進碗裡,又往碗底舀了一勺肉末,澆上一勺熱湯,香味一下子就竄起來了。
大壯在灶台邊坐下,端起這碗麵條,就著一碟鹹菜呼啦的吃了幾口。小草在他對面坐下來,手裡攥著一條抹布,擰來擰去,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問:「哥,你見過夫人了嗎?」
大壯吃麵的動作頓了一下,嚼了兩下咽下去,才低聲說:「遠遠瞧了一眼。」
「那你怎麼不過去打聲招呼?」小草急了。
「打招呼有什麼用?」大壯放下筷子,嘆了口氣,「她不記得我們了。東家說了,她現在什麼都不記得,讓我們不要去打擾她。」
小草咬著嘴唇,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轉身從自己的屋子裡面里拿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是一件細棉布的料子,針腳細密,領口和袖口繡了一圈淡白色的纏枝小花,樸素又精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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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給夫人做的春衫。」小草把衣裳捧在手裡,低頭撫了撫布料,「我記得夫人喜歡這個顏色。現在天氣暖和了,正好能穿……哥,你能幫我給夫人送過去嗎?」
大壯看著那件衣裳,又看了看妹妹期待的眼神,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行,改天我給你送過去。」
小草這才露出一點笑意,把衣裳仔細包好。
大壯幾口扒完了碗裡的面,把碗往桌上一擱,抹了把嘴:「我去接東家下值了。」
方柏從翰林院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大壯趕著騾車等在老地方,看到他出來,也沒多問,等他上了車,就揚鞭往住處趕。
一路上方柏沒有說話,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
回到家中,小草已經做好了晚飯,擺在堂屋的桌上,一碟清炒青菜,一碟臘肉炒蒜薹,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白麵條,上面臥著一個煎蛋,澆了一勺肉末,點綴著幾片碧綠的菜葉。這碗面是慕桃從前最常做的,慕桃教過小草怎麼做,麵條要擀得薄薄的,切得細細的,湯要用骨頭熬,煎蛋要兩面金黃,肉末要炒得干香。
方柏在桌前坐下來,拿起筷子挑起幾根麵條送進嘴裡。麵條筋道,湯頭鮮美,味道和慕桃做的沒什麼差別,但他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他放下碗,起身走進了書房。
書房裡沒有點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月光。他在書案前坐下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座青瓷筆山上。筆山旁邊攤著幾張泛黃的草稿紙,上面是慕桃的字跡。那是她從前寫話本子時留下的底稿,他收拾舊物時一併帶到了京城,根本捨不得扔下。
他伸手拿起一張,借著月光看上面的字。
是一段戲文的開頭,寫的是一個書生落水後被龍女所救的故事,文筆鮮活俏皮,帶著她特有的那種詼諧勁兒。他看著看著,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但那笑意只維持了片刻,就消散在了夜色里。
他不想就這樣跟她結束。可是他沒有資格說「不」,他對她沒有這個說不的底氣。而且她現在過得很好,有自己的莊子,有自己的宅子,有自己的生活。她不需要他,也能過得很好。
他有什麼理由去打破她現在的生活呢?
「東家。」小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探頭進來,手裡端著一碗重新熱過的麵條,「面要坨了,你好歹多吃幾口。」
方柏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不吃了」。」
方柏從房間的一個角落拿出一個背包,又拿起桌上那幾張底稿,一起塞進一個布袋裡,然後叫上正在院子裡餵騾子的大壯:「走,去清河巷。」
大壯愣了一下:「哦,好好……」放下手裡的草料,重新套上了騾車。
天色已經昏暗,清河巷裡大多數人家已經開始吃飯或者準備休息了。騾車在慕宅門口停下來,方柏跳下車,上前叩響了門環。
過了一會兒,門內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門栓被拉開的聲音。門開了一條縫,露出老夏的半張臉。老夏披著一件外衣,手裡攥著一根掃帚,滿臉不耐煩地吼道:「瞎了你的狗眼!誰要嫁人了!滾滾滾!」
他吼到一半,忽然看清了門外站著的人,聲音戛然而止。他眨了眨眼睛,借著門縫裡透出來的月光仔細辨認了一番,臉上的怒氣瞬間變成了尷尬:「呃……小方大人?怎麼是你啊?我這……我還以為是白天那幫人呢。」
方柏被他吼了一臉唾沫星子,但沒有生氣,只是往後退了半步,問了一句:「老夏叔,慕桃在家嗎?」
老夏撓了撓頭,把掃帚靠在門邊,語氣緩和下來:「我家東家不在,去莊子上了,住了有大半個月了還沒回來。」他想了想,又補充道,「不過估摸著也快了,往常東家去莊子上住三四天就回來,這回待得久,大概是在忙什麼事。小方大人找她有事?」
方柏沒有回答,反而問了一句:「你方才在罵誰?」
老夏一聽這個,臉色又沉了下來,呸了一聲:「別提了!這幾日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幾個媒婆,上門說要給我們東家說親。有一個最離譜,說西市的富商想納我們東家做小,讓我給罵回去了。還有幾家說是要娶我們東家做續弦的,都是些糟老頭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麼德行!喪良心的玩意兒,我們東家好好的日子不過,去給他們做小?瞎了他們的狗眼!」
方柏的臉色在月光下冷了下來,但他沒有表露出來,只是沉默了片刻,又問了一句:「那……你們東家自己是怎麼想的?她想要成家嗎?」
「這……」老夏撓了撓頭,「這事兒哪能問我啊。不過我看我們東家是一點那方面的想法都沒有。天天在田頭上蹲著,不是看豆苗就是搗鼓肥料,要不是招娣天天嚷,她怕是要曬得跟個泥猴似的。您說說,哪家姑娘要嫁人的,會天天在日頭底下曬著?我看她啊,壓根就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方柏聽完,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我知道了。麻煩老夏叔了。」
他轉身走下台階,上了騾車。大壯一揚鞭子,騾車緩緩駛出了巷子。
老夏站在門口,看著騾車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撓了撓頭,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