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罷了

  翰林院的人很快就發現,前兩天還每天樂呵呵的方修撰,近些日子又沉默下去了。

  他不再像前幾日那樣,眉梢眼角都帶著藏不住的笑意,也不再在同僚打趣他時不自覺地紅了耳根。他又變回了那個沉默寡言的方柏,每日準時上值,準時下值,埋頭抄書、校對、整理文書,除了必要的公務往來,幾乎不與人多說一句話。

  有好事者私下議論,說方事中前幾日那般高興,是因為聽說妻子要來京城團聚,如今這般消沉,怕是妻子那邊又出了什麼變故。但也只是猜測,沒有人敢當面去問。

  倒是汪子贏,近來意氣風發得很。

  他走路帶風,說話的聲音都比往常高了三分,連在廊下遇到方柏時,也不再陰陽怪氣地甩臉子了,反而用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目光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個失敗者。這種目光讓旁邊幾個同僚暗暗皺眉,但誰也沒有說什麼。

  汪子贏的好事,翰林院裡已經沒有人不知道了,鴻臚寺卿王大人看中了他,有意將嫡次女許配給他。

  這樁婚事在知情人看來,實在算不上什麼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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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大人的嫡次女王瓊,在京城貴女圈中是出了名的燙手山芋。

  世家間傳聞說她性情驕縱,豢養面首,甚至有磨鏡之好,生生將自己的身子折騰壞了,不能生育。王家為她相看了好幾戶人家,但凡有些門第的,都不願意接手這個燙手山芋。於是王家便將目光投向了每年進京趕考的寒門舉子,這些人根基淺、家世弱、好拿捏,能給個官家小姐做妻子,已是天大的福分,哪裡還敢挑剔什麼。

  往年王家也相看過幾個,但是都沒成。今年輪到汪子贏,他不但不覺得這是個火坑,反倒覺得自己撿了個大便宜。鴻臚寺卿的女婿,這個身份對他來說,比什麼賢妻良母都重要。至於能不能生孩子,他汪家又不是沒有香火,原配給他留了兩個兒子呢。

  他看方柏的眼神裡帶著同情,是因為他覺得方柏輸定了。一個鄉下糟糠妻,就算帶到京城來,也不過是個上不得台面的村婦,怎麼能跟官家小姐相比?他汪子贏從此就要平步青雲了,而方柏,註定只能一輩子困在那個泥潭裡。

  方柏對他的心思毫不在意,甚至根本沒有注意到汪子贏最近的變化。他每天照常上值、下值,只是不再去清河巷了。慕桃說了,她要住在莊子上,他去了老夏也不會開門。他不想去碰那扇緊閉的門,也不想讓她覺得自己陰魂不散。

  他只是每天下值後,在南市口的那棵老槐樹下站一會兒,看著通往清河巷的方向,看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家。

  益王府的書房裡,陸兆倫正在聽羅峰的回稟。

  「……方事中每日下值後會去南市口站一會兒,但並不進巷。慕姑娘前幾日去了城郊的莊子,至今未歸。莊子那邊傳來的消息說,她每日都在田間忙碌。」

  陸兆倫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沒有立即說話。

  羅峰站在下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王爺,屬下斗膽說一句,您若是喜歡慕姑娘,不妨將她納進府來。她雖嫁過人,但以王爺的身份地位,也不算委屈了她。」

  陸兆倫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她有丈夫。」

  「可她夫家那邊……」羅峰頓了頓,「方事中雖是探花,但家世寒微,根基未穩。王爺若是有意,他不敢不從。」

  「行了。」陸兆倫的聲音不大,但語氣不容置疑,「她那邊不需要再讓人盯著了。」

  羅峰低下頭,不再多言。

  陸兆倫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書房裡只剩下他一個人,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際線上,有些出神。

  今天父皇召他進宮,提了一嘴大學士沈彰的嫡女沈蘊,京城出了名的才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性情溫婉,容貌出眾。父皇的意思很明顯,他年紀不小了,該定下正妃了。沈家是清流世家,門第清貴,與皇家聯姻也不算辱沒了他。

  他沒有拒絕,也沒有立刻答應,只說容他考慮幾日。

  他靠在椅背上,兩眼放空地望著房梁。若是半年前的這個時候,他應該會在慕桃的小院裡坐一坐,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那種時光很平淡,但回想起來,卻讓人覺得心裡是滿的。

  他閉上眼睛,輕輕呼出一口氣。

  罷了。

  城郊的莊子裡,慕桃完全不知道城裡那兩個男人各自的心思。她正坐在院子裡的竹椅上,端著一碗渾濁的糧食酒,皺著眉頭咂了咂嘴。

  「嘖,這個酒可真難喝。」

  她放下碗,一臉嫌棄。這糧食酒度數不高,但口感粗糙,帶著一股酸澀的雜味,跟她前世喝過的那些精釀果酒比起來,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她舔了舔嘴唇,喃喃自語:「要是有果酒就好了……」

  王家的兩個兒媳婦正在不遠處擇菜,聽到她這話,對視了一眼。李春香把手裡的孩子往嫂子孫三娘手裡一塞,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嘻嘻地跑進了屋裡。沒一會兒,她捧著一個巴掌大的小酒罈子出來了,獻寶似的遞到慕桃面前。

  「東家,你嘗嘗這個,青梅酒,我和嫂子去年夏天做的,就是沒放多少糖,可能有點酸。」

  慕桃眼睛一亮,接過酒罈子揭開泥封,一股清冽的果香混合著淡淡的酒味飄了出來。她趕緊倒了小半碗,端起來抿了一口,又酸又辣,青梅的酸澀和烈酒的辛辣在舌尖上碰撞,算不上多麼好喝,但比起剛才那碗糧食酒,已經不知道強了多少倍。

  「不錯!」慕桃又喝了一口,眯起眼睛,臉上露出滿足的表情。

  李春香和孫三娘看著她那副樣子,都忍不住笑了起來。孫三娘把懷裡的孩子換了個姿勢抱著,笑著說:「東家喜歡就好,罈子里還有大半壇呢,回頭給你裝上帶回城裡去。」

  慕桃也不客氣,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青梅酒,順手拈起一顆炸花生米扔進嘴裡。花生炸得酥脆,撒了一點鹽,咸香可口,配著酸辣的青梅酒,竟然出奇的搭。

  晚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天邊的雲霞燒成了橘紅色,映在遠處的山巒上。院子裡,幾個孩子追著一隻花貓跑來跑去,咯咯的笑聲清脆悅耳。趙莊頭和兩個兒子蹲在屋檐下,一人端著一碗飯,一邊吃一邊聊著什麼,偶爾傳來幾聲憨厚的笑聲。

  慕桃靠在竹椅上,端著酒碗,看著眼前這幅景象,覺得心裡前所未有地安寧。

  李春香和孫三娘坐在她旁邊的矮凳上,手裡擇著菜,偶爾抬頭看她一眼。她們看著這個年輕的女東家,穿著一身利落的窄袖長裙,頭髮隨意地綰了個髻,素麵朝天,沒有一點脂粉,就那麼大大咧咧地靠在椅子上,喝著酒,吃著花生,神情恣意而舒展。

  她們心裡不約而同地湧起同一個念頭:真羨慕啊。

  慕桃又喝了一口青梅酒,眯著眼睛看著天邊的晚霞,忽然覺得,穿越到這個時代,好像也不算太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