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桃到莊子上的時候,天剛亮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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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還沒散盡,田野籠在一層薄薄的白氣里,空氣里瀰漫著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氣息,帶著一股濕潤的清甜,讓慕桃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氣。
騾車在莊子門口停下,老夏勒住韁繩,跳下車去搬東西。慕桃戴著圍帽從車上下來,遠遠就看見地頭上蹲著一個人,趙文正蹲在田埂上,手裡捧著慕桃給他準備的那本簿子,一邊看地,一邊在本子上記著什麼。
他面前的土地被劃分成一塊一塊的,每一塊地頭都插著一根小旗杆,旗杆上繫著不同顏色的布條,紅的白的藍的黃的。整片地被劃分得整整齊齊,像一幅鋪在大地上的棋盤。
慕桃走過去,趙文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是她,趕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東家來了。」
「文哥,你忙你的,我就是來看看。」慕桃擺了擺手,蹲下身捻了捻地頭的土壤。前幾天那場雨下得及時,土壤濕潤度剛好,豆苗的根系應該能扎得很好。
趙文也跟著蹲下來,指著面前幾塊地說:「東家你看,用鹽水泡過的種子,出芽率確實比沒泡過的高。尤其是這塊地。」
他指了指插著紅旗的那一塊,「同期播種,現在苗已經高出旁邊那塊一寸多了。我去村里別的莊稼地里看過,咱家的豆苗長得確實比人家的快,也壯實。」
慕桃點了點頭,心裡有了數。鹽水選種的法子果然有用,雖然原理簡單,但在這個時代,大部分人播種還是憑經驗和手感,很少有人會想到用這種方法來提高發芽率。她翻了翻趙文記錄的簿子,字跡雖然算不上好看,但一筆一划寫得很認真,日期、地塊編號、播種數量、出芽數量、苗高,每一項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文哥,你做得很好。」慕桃合上簿子,真心實意地誇了一句。
趙文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黝黑的臉上露出一絲靦腆的笑。他跟著慕桃幹了這幾個月,從一開始的半信半疑,到現在的全心投入,他已經完全信服了這個年輕女東家的本事。她懂的東西多,辦法也多,而且願意教人,從不藏著掖著。跟著這樣的東家幹活,他覺得踏實。
巡完田地,趙武也從山上下來了。他一大早就上山去看果樹和雞群,滿頭大汗,衣裳後背濕了一大片。他看到慕桃,咧嘴笑了一下,憨厚地叫了一聲「東家」。
「山上的情況怎麼樣?」慕桃問。
「果樹都挺好的,有幾棵去年凍傷的,現在也緩過來了。」趙武用袖子擦了把汗,接著說,「雞也好,滿山跑,一天能撿四十來個蛋。就是有幾隻母雞抱窩了,趴窩裡不出來,我把它們單獨隔開了。」
慕桃點了點頭,心裡盤算著,雞蛋的產量上來了,鋪子裡的貨源就更穩定了。雞蛋糕是店裡的招牌產品,每天的需求量不小,光靠從外面買雞蛋成本太高,自己莊子上養的雞能供應一部分,利潤空間就能大一些。
她跟著趙武去雞舍看了一眼。所謂的雞舍其實就是用竹籬笆和茅草搭的幾個大棚子,依著山坡建的,雞群白天滿山跑,晚上自己回來進棚。慕桃站在山坡上往下看,那些蘆花雞和大黃雞散落在草叢和灌木間,撲棱著翅膀互相追逐,看起來精神頭都不錯。
「雞崽子孵出來了嗎?」慕桃問。
「孵出來一批了,三十多隻,在那邊單獨的籠子裡。」趙武領著她去看。
籠子裡一群毛茸茸的小雞仔擠在一起,嘰嘰喳喳地叫著,嫩黃色的絨毛蓬鬆柔軟,像一團團會動的棉花球。慕桃蹲下來看了一會兒,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隻,那小雞仔啄了啄她的手指,痒痒的,不疼。
「好好養著,等這批雞長大了,咱們的雞蛋就不愁了。」慕桃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從山上下來,慕桃又去了一趟豬圈。豬圈被打掃得很乾淨,雖然免不了有些氣味,但比起一般的農家豬圈已經好太多了。圈裡養著四頭豬,兩頭大的,兩頭半大的,正擠在食槽前埋頭吃著拌好的豬食。趙莊頭的媳婦李秋菊正在旁邊添食,看到慕桃來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著打招呼:「東家來了!」
「秋菊嬸子,辛苦你了。」慕桃站在豬圈外頭看了看,四頭豬都長勢良好,皮毛光亮,膘肥體壯。
「不辛苦不辛苦,這有啥辛苦的。」李秋菊是個爽利的婦人,笑起來聲音洪亮,「東家你放心,這幾頭豬我保管餵得肥肥的,年底殺了好過年!」
慕桃笑了笑,沒有接話。她轉頭看了看四周,莊子裡的生活氣息越來越濃了。趙莊頭一家住在前院,幾間屋子雖然簡陋,但收拾得乾乾淨淨,屋檐下掛著幾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窗台上曬著蘿蔔乾和紅薯干。
院子裡幾隻母雞在悠閒地踱步,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蹲在地上拿樹枝逗螞蟻,兩個更小的孩子坐在門檻上啃著一塊雞蛋糕,那是慕桃帶來的點心。
李秋菊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每次東家都帶點心來,孩子們饞。」
「本來就是帶給孩子們的。」慕桃說,「別省著,往城裡面送蛋的時候,讓趙武帶點回來,有不少邊角料都是自家吃的。」
李秋菊連連道謝,又招呼她進屋喝水。慕桃擺了擺手,說她還要去沃肥的地方看看。
沃肥的場地在莊子最邊緣的一個角落裡,遠離住房和水源,是一個特意挖出來的深坑。慕桃從袖子裡掏出一個自製的口罩戴上,說是口罩,其實就是兩層細棉布縫在一起的簡易面罩,四角繫著布帶子,能擋一擋氣味。
趙文已經等在那裡了。兩個人站在深坑邊上往下看,坑裡堆著好幾層不同的物料,最下面是枯葉和雜草,中間是混了雞糞和豬糞的泥土,上面又蓋了一層落葉和秸稈,最表面覆蓋著一層剛撒上去的草木灰,灰白色的粉末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東家,這坑漚了快二十天了,我前幾天翻了一次底,下面的已經開始爛了,有一股腐土的味道,不臭。」趙文蹲在坑邊,用手撥開表面的草木灰,露出下面已經開始變黑腐爛的物料,「按你說的,一層樹葉一層糞一層土,澆了水,蓋嚴實了讓它自己發熱。我每隔十天翻一次,現在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
慕桃也蹲下來看了看。她其實也不是很確定這個堆肥的方法到底對不對,所有的知識都來自於前世在網上零零碎碎看到的一些文章和視頻,沒有系統的理論支撐,全靠摸索和試驗。但目前看來效果還不錯,坑裡的物料確實在腐爛分解,溫度也比周圍的土壤高一些,說明發酵正在進行。
「繼續按這個法子做,下一批堆肥的時候,可以試著加一些碎蛋殼和骨頭渣,烤乾了碾碎再放進去。」慕桃說,「這些東西含的養分不一樣,摻在一起用,比單用一種好。」
趙文認真地點頭,掏出隨身攜帶的小炭筆,在簿子的空白處記了下來。
從沃肥區出來,慕桃摘下口罩,深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
她抬頭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升到了半空中,霧氣散盡了,她站在田埂上,看著眼前的景象,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異的滿足感。
她的田園夢,真的靠著別人的雙手實現了。趙莊頭一家勤懇踏實,趙文趙武兩兄弟盡心盡力,李秋菊和孫三娘妯娌倆把家務和孩子料理得妥妥帖帖。她只需要給出方向和辦法,剩下的事情,這些人都會替她完成得很好。
她沿著田埂慢慢往回走,老夏已經把騾車收拾好了,正在院子裡和趙莊頭聊天。看到她回來,老夏站起身,問了一句:「姑娘,看完了?」
慕桃想了想,說:「下午跟文哥去一趟山里,看看那片核桃林。」
老夏應了一聲,又蹲回去和趙莊頭繼續聊天了。
慕桃走進院子,在樹蔭下的一把竹椅上坐了下來。微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拂過她的臉頰。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聽著遠處傳來的雞鳴聲和孩子們的笑鬧聲,覺得這一刻格外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