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登徒子

  那日是怎麼散場的,慕桃後來都不願意想起來。她只記得自己好像落荒而逃。

  從雅間裡出來的時候,腳步快得差點在樓梯上絆了一跤,張嬸在後面追著喊「姑娘你慢點兒」,她頭也不回,幾乎是逃上了騾車。

  直到騾車駛出那條街,她才敢大口喘氣。

  太丟人了。

  她一個活了兩輩子的人,居然被一個十九歲的少年郎看懵了。關鍵是,她根本不記得他,他卻用那種眼神看著她,好像她是他失而復得的珍寶,好像她是他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只是那種眼神太沉重了,沉重到她不敢多看,怕自己一不小心就陷進去,那雙濕漉漉又通紅的眼眶,真的怎麼看,怎麼一股茶味怎麼搞的,弄得自己渾身一個激靈,後背都出汗了。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𝗍𝗍𝗄.𝗍𝗐超靠譜

  她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睛,心跳還是快的。

  張嬸坐在旁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的臉色,試探著問了一句:「姑娘,那位方事中……你當真認識?」

  「不記得。」慕桃回答得很乾脆。

  張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算上在益王府的那兩年多,她跟在慕桃的身邊已經三年了,可是對慕桃的過去一無所知。但今天看那位方事中的反應,顯然是真認識啊。那眼神,那淚水,裝不出來的。

  慕桃沒有再多想,或者說,她強迫自己不要多想。一個莫名其妙的男人,幾句莫名其妙的話,她總不能就因為這樣就動搖了吧?她現在的小日子好著呢,哪怕是個美男子也不能攔著自己享清福。

  回到家,她洗了把臉,早早地躺下了。

  本以為睡一覺就能把這件事拋到腦後,結果第二天一早,石頭就進來說有人找。

  方柏本人來了。他站在慕宅門口,看到慕桃開門,他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今日給你送這些來。」他把那摞書遞過來。

  慕桃愣了一下,接過那摞書翻了翻。是幾本話本子,西門官人?

  她低頭看了一眼最上面那本的封面《龍宮奇緣》,再下面一本,《霸王別姬》。她小聲嘀咕了一句:「啥呀這是,翰林書生送話本子?」

  方柏沒有解釋,只是又笑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

  慕桃抱著那摞書回了房間,隨手往床上一扔,也沒當回事。

  晚上洗漱完畢,她靠在床頭睡不著,順手拿起最上面那本《龍宮奇緣》翻了幾頁。開頭倒還正常,講的是一個書生落水後被龍女所救的故事,文筆還不錯,情節也算有趣。她翻到中間,臉上的表情漸漸凝固了。

  不對。

  這畫風不對。

  她加快速度往後翻了幾頁,臉頰騰地一下燒了起來。再看看配圖,這哪裡是什麼傳奇話本,分明就是披著故事外衣的小黃文。後面的篇幅大部分都是男女之事的詳細描寫,露骨直白,尺度之大讓她這個現代人都點瞠目結舌。

  她難以置信地抓起另一本《霸王別姬》翻了翻,同樣的套路,前半截是正經故事,後半截全是香艷描寫。

  「登徒子!」慕桃把手中的書狠狠摔在床上,「我靠,這個男的不得了啊!」

  她坐在床邊,越想越氣。這個時代的人送書,都是送這種帶顏色的書嗎?這小黃文是能隨便送人的嗎?她感覺自己的臉燙得能煎雞蛋,又暗罵了一句:「臭流氓!壞胚子。」

  當天晚上,慕桃做了一個夢。夢裡光影曖昧,氣息溫熱,有一雙手臂環過她的腰,有一個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喚她的名字。她想看清那個人的臉,但視線模糊得像隔了一層水霧。直到那個男人微微抬起臉來,她看到了一雙微微泛紅的眼睛,和白天方柏看她時一模一樣的眼神。

  慕桃猛地從夢中驚醒,坐在床上喘了好一會兒,心跳才慢慢平復下來。

  『完了!』

  第二天早上,慕桃頂著兩個明顯的黑眼圈起了床。

  張嬸看到她這副樣子,心疼得不行:「姑娘,昨晚沒睡好?是不是又熬夜看書了?我就說那些書有什麼好看的,傷眼睛……」

  慕桃心不在焉地應著,腦子裡還在想昨晚那個夢。她這個年紀,有生理需求也很正常,不正常的是,那個男的明顯年紀不大啊。她自己再怎麼著曾經也是快三十的人了,這個嫩草是能吃,但是要合法啊,那小子成年了嗎?

  良心刺痛。

  張嬸站在她身後,一邊幫她綰頭髮,心疼地說:「姑娘,是累了吧?我就說你別總往莊子上跑,又不是沒有條件,誰家好人家的姑娘天天在地頭上忙活的?」說著又拿起慕桃那頂遮陽帽,在上面縫了一圈紗布,把帽檐加長了半寸,「這樣能多擋些太陽,省得曬黑了。」

  「去。」慕桃說,「地里的豆苗該澆水了,我得去看看。」

  張嬸嘆了口氣,也不勸了。她知道自家姑娘的脾氣,決定了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吃過早飯,慕桃換上一身利落的短打,戴上一頂張嬸給她縫的遮陽帽就出門了。

  同僚們很快就注意到了方柏的變化。他雖然話還是不多,但整個人像是被點亮了一樣,眉宇間那股沉鬱之氣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藏都藏不住的好心情。就連汪子贏在廊下陰陽怪氣地說「有些人啊,還沒得聖寵呢,就目中無人了」,他也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連眼皮都沒抬。

  一個與他要好的同僚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道:「方事中,你這是有什麼喜事?這幾天看你心情格外好。」

  方柏正在整理一份奏章,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紅:「嗯,是有喜事。」

  「什麼喜事?說來聽聽?」

  「我家娘子。」他頓了一下,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帶著一點羞澀,又帶著一點掩不住的笑意,「要來京城了。」

  那同僚愣了一下,隨即拱手道賀:「哎呀,這可是大喜事!方事中年少有為,又得賢妻相伴,真是羨煞旁人啊!」

  方柏笑了笑,沒有再多說什麼,低下頭繼續整理奏章。但那雙握著文書的手,指尖微微發著抖,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期待。

  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

  下值的時辰一到,第一個走出翰林院大門的人。大壯已經趕著騾車等在門口了,看到他出來,剛要打招呼,就聽他急匆匆地說了一句:「去清河巷。」

  大壯無奈地搖了搖頭,「夫人不是不記得您了嗎,你這空手上門不好吧。」

  方柏沒有回答,猶豫的看看手,搖搖頭上了車,催促道:「快走。」

  騾車穿過晚高峰的街道,在暮色中停在了清河巷慕宅的門口。方柏跳下車,整了整衣冠,上前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老夏。老夏看到他,已經見怪不怪了,側身讓開一條路,朝裡面努了努嘴,意思是人在呢。

  方柏道了聲謝,穿過院子,在正房門口站定。他剛要敲門,門就從裡面被拉開了。慕桃站在門內,已經換下了那身短打,穿回了家常的衣裙,看樣子是剛從外面回來不久。她看到方柏,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皺起了眉頭。

  「你怎麼又來了?」

  方柏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已經脫口而出:「登徒子。」

  方柏站在門口,被她這句脫口而出的「登徒子」砸得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