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柏下值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翰林院的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他站在台階上習慣性地往街口看了一眼,大壯每天都會趕著騾車在那裡等他,今天卻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材魁梧、腰佩長刀的男子,正大步朝他走來。
「方事中。」羅峰在他面前站定,拱手行禮,「奉王爺之命,請方事中一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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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王殿下。」
這四個字像一塊巨石砸進方柏的心裡,激起了千層浪。他等了這麼久,找了這麼久,幾次求見都被擋在門外,今天益王卻主動派人來找他了。他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他沒有猶豫的理由。
他遠遠地朝街口看了一眼,大壯的騾車還朝這個方向來了,他朝那個方向揮了揮手,示意大壯先回去,然後跟著羅峰上了停在路邊的一輛青帷馬車。
馬車穿過幾條街道,在一座酒樓門前停了下來。
羅峰引著他上了二樓,推開一間雅間的門,裡面坐著一個身著玄色常服的年輕男子,正端著茶盞,目光淡淡地掃過來。
方柏並不認識益王,此前也從未有過交集,但那張臉,和陛下有幾分相像。
「方柏,見過王爺。」他躬身行禮。
陸兆倫放下茶盞,沒有立即叫他起來,而是打量了他幾眼,才開口道:「方事中不必多禮,坐吧。」
方柏直起身,在陸兆倫對面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陸兆倫卻沒有急著切入正題,而是不緊不慢地喝著茶,像是在等什麼。
片刻之後,羅峰推門進來,走到陸兆倫身邊,俯身低語了一句:「王爺,是慕姑娘,在樓下。」
陸兆倫微微頷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往下看去。
方柏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跟了過去。
樓下的街道上,暮色中站著一個年輕女子,正從一家鋪子裡走出來,身邊跟著一個中年婦人和一個趕車的小廝。
她站在街邊,似乎在跟那個婦人說著什麼,側臉的輪廓在夕陽的餘暉中顯得格外清晰。
方柏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止了。
那張臉,那個輪廓,那個微微側頭的姿態,他太熟悉了。他在夢裡見過無數次,在清醒的時候想過無數次,在每一個失眠的夜裡描摹過無數次。那是慕桃,是他找了整整三年的人。
他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他的雙手撐在窗台上,指尖泛白,死死地盯著樓下那個身影,像是要將她整個人烙進自己的眼睛裡。
陸兆倫注意到了他的異樣,微微皺起了眉頭。
「方事中認識她?」
方柏沒有回答。他此刻什麼都聽不見了,耳朵里只有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是要把胸腔撞破一樣。
陸兆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樓下的慕桃,沉默了片刻,對羅峰說:「請慕姑娘上來。」
慕桃剛從鋪子裡出來,正準備上車回府,就被一個侍衛攔住了去路。
「慕姑娘,王爺在樓上,請您上去一敘。」
慕桃愣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面前的酒樓,益王殿下怎麼在這兒?他不是出京剿匪去了嗎?什麼時候回來的?
她沒有多想,提裙上了樓。既然王爺相請,她沒有拒絕的道理。
雅間的門被推開,她走進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邊的陸兆倫。她屈膝行了一禮:「民女見過王爺。」
陸兆倫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慕桃直起身來,這才注意到房間裡還有另一個人。
一個年輕的男子,穿著一身緋紅色的官服,站在窗邊,正死死地盯著她。
那目光太過熾烈,太過專注,像是要將她整個人穿透一樣。慕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皺起了眉頭。
她並不認識這個人,從來沒有見過。但他的眼神讓她覺得奇怪,那不是陌生人看陌生人的眼神,而是一種像是失而復得、又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複雜情緒,這....
她移開目光,不再與他對視。
方柏看著她,看著她那副全然陌生的神情,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她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沒有驚喜,沒有激動,沒有久別重逢的淚水,只有禮貌的、疏離的困惑。
她甚至不願意多看他一眼,就把目光移開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他清了清嗓子,才勉強擠出幾個字來:「姑娘可是姓慕?」
慕桃挑了挑眉,重新看向他。這個人認識自己?
陸兆倫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幾遍,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他想起三年前在清河縣的那個夜晚,想起那個替他擋了一刀的女子,想起後來派人去查過她的背景但是,失蹤的姑娘不少,因為各種原因,他也沒有再查下去。
而眼前這個方柏,也來自幽州府。
陸兆倫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原來如此。
方柏沒有注意到陸兆倫的神情變化,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慕桃身上。他往前走了半步,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到她一樣,小心翼翼地說:「我啊,我是,我是方柏。」
慕桃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睛,看著他臉上那種極力克制卻依然抑制不住的情緒,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個人確實認識她,而且看起來,他們之間的關係不一般。
但她什麼都想不起來。
她看向陸兆倫,希望他能給她一個解釋。
陸兆倫沉默了片刻,開口道:「她失憶了。三年前受了重傷,高燒不退,醒來之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這句話像一把錘子,重重地砸在方柏的心上。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踉蹌著腿軟了一下,手扶住桌沿才勉強站穩。
他盯著慕桃,眼眶在一瞬間就紅了。
他想過很多種可能,想過她已經不在人世,想過她被人賣到了遠方,想過她可能受了傷毀了容,想過她可能已經另嫁他人。他做過最壞的打算,做過各種各樣的心理準備。可他從來沒有想過,她會忘記他。
她忘記了他。
忘記了他這個人,忘記了他們一起走過的路,忘記了那些在小山村里相互扶持的日子,忘記了那個冬天伸向他的手,忘記了那些燈下讀書她在一旁縫補衣裳的夜晚。
她全都忘記了。
「我是方柏啊。」他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帶著一種幾乎要破碎的脆弱,「慕桃,我是方柏。」
慕桃看著他,看著他那雙通紅的眼睛,看著他眼中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淚水,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她不認識這個人,但她的心卻在看到他那副表情的時候,隱隱地疼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確實不記得他了。
雅間裡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方柏站在那裡,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下來。
這一刻,慕桃切實的感受到,眼淚啊,男人最好的嫁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