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間裡的氣氛算不上劍拔弩張,但也絕對談不上輕鬆。
陸珩坐在窗邊,姿態閒適,一隻手搭在桌沿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桌面。
他的目光落在慕桃身上,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不是那種帶有侵略性的打量,而更像是一個好奇中帶著一絲懷疑。
他聽說自己那個弟弟對眼前這個女人很上心。
據他得到的消息,陸兆倫不僅親自去過她的莊子,還替她在父皇面前說了不少好話,甚至那份農法的摺子,字裡行間都是「慕氏」如何如何。
可眼前這個慕桃呢?長相頂多算得上清秀,五官不算驚艷,打扮也樸素得不像一個有誥命在身的人,通身上下透著一股「質樸」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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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女人,到底有什麼特別的?難不成真的像那些幕僚說的,這個女人在農事上有旁人所不及的本事?陸珩心裡是不信的。一個二十歲的婦人,出身鄉野,就算聰明伶俐,又能有多少真才實學?那沃肥的法子,多半是瞎貓碰上死耗子,被她僥倖試出來的罷了。
但他還是開口了。不管這女人是真有本事還是運氣使然,既然父皇和陸兆倫都看重她,那他就不能讓她落到陸兆倫一個人的手裡。
「聽聞慕娘子在農事上有旁人沒有的能力,」陸珩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氣,「不知道慕娘子可願意幫孤一把?」
慕桃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也沒有坐下。她聽到這句話,心裡飛速地轉了幾個彎,面上卻不動聲色,直白地問道:「不知道殿下要民婦怎麼幫?」
陸珩放下茶盞,看了她一眼。
他本以為她會推辭幾句,或者至少表現出一些受寵若驚的樣子,沒想到她答應得這麼幹脆,反倒讓他有些意外。
他說:「孤名下也有幾處莊子,就在京附近,田地還算肥沃,但每年的出息總是不盡如人意。慕娘子若是有空,不如去孤的莊上做個管事,幫孤打理打理那些田地。孤自然不會虧待了你。」
慕桃沉默了大概兩個呼吸的時間。
這兩個呼吸的時間裡,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個太子,是不是瘋了?是不是有病!
讓她去給他當管事?她雖然是個婦道人家,但是有誥命在身,丈夫是翰林院的編修,自己去給太子當莊頭?
這事要是傳出去,方柏的臉往哪裡擱?她的名聲還要不要了?而且,她和益王走得近這件事,太子不可能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還要把她拉到自己麾下,要麼是真心求賢,要麼就是想通過她來噁心陸兆倫。
不過不管是哪一種,她都不想摻和。
她深吸了一口氣,臉上擠出一個略帶歉意的笑容:「殿下真的是高看我了。我雖然算不上四體不勤五穀不分,但也真的沒有正兒八經地下過地、種過田。那個沃肥的法子,說白了就是運氣好,瞎碰出來的。」
陸珩看著她,沒有說話,心裡想著果然如此,但是目光裡帶著一絲不相信。
慕桃見他這副表情,也不害羞,直接把自己的手伸到了他面前:「殿下您看,我這個手,是下過地的人的手嗎?」
陸珩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微微愣了一下。
慕桃有一雙和她整個人完全不符的手。
她的手指白白胖胖的,指節處有幾個淺淺的肉窩,指甲修剪得短而乾淨,皮膚細膩光滑,沒有繭子,沒有裂口。
這雙手任誰一看就知道是從小沒幹過粗活的,別說是下地種田了,怕是連洗衣裳都沒怎麼洗過。
陸珩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心裡有些無語,這個女人也太不講究了,怎麼隨隨便便就把手伸給外男看?他的太子妃也是金尊玉貴地養大的,保養得也很好,但那雙伸出來,也是乾乾瘦瘦的,骨節分明,哪有這樣肉乎乎的。
別看慕桃表面上鎮定自若,實際上她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她恨不得表現得再粗俗一些,再不上檯面一些,好讓這位太子爺從心底里嫌棄她,離她遠遠的。她可不想跟這些天潢貴胄扯上任何關係,一個益王已經夠她受的了,再來一個太子,她這條小命還要不要了?
陸珩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又問了一句:「既然你沒有下過地,那你是怎麼知道那個種地的法子的?」
慕桃早就準備好了一套說辭。她不慌不忙地答道:「民婦以前住在山裡,小時候常往山上跑。後來發現,有動物屍骨腐爛的地方,周圍的草木總是長得格外茂盛。
民婦就琢磨著,是不是因為那些屍骨爛在土裡,讓土變得更肥了?後來有了自己的莊子,就想著試一試,把動物骨頭砸碎了混進肥料里,看看是不是真的有用。
想來也巧了結果歪打正著,還真讓民婦試出來了。但其實也就是碰巧了,其餘的民婦是真的不懂。殿下您看,現在在皇莊上忙活的,也是民婦莊子上的夥計,他們才是真正懂種地的人。」
陸珩聽完,沒有立刻表態,而是轉頭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後的那個灰衣中年人。那人微微點了點頭,表示慕桃說的話和他們調查到的情況基本吻合,她確實出身鄉野,也確實沒有正兒八經地下過地,那個沃肥的法子,很大程度上是靠運氣試出來的。
陸珩收回目光,重新打量了慕桃一眼。他雖然心裡還是有些疑慮,但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女人看起來確實不像是什麼深藏不露的高人。
她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我就想安安穩穩過日子」的氣息,和那些野心勃勃想要攀附權貴的人完全不同。他甚至覺得,自己那個弟弟和這個女人之間應該真的沒什麼,畢竟是個男人都看得出來,這個女人和沈蘊相比,差了不是一星半點。
慕桃要是知道他在拿自己和那個叫沈蘊的女人做比較,大概會翻一個白眼,然後在心裡說一句:我沒有惹你們任何人。
陸珩揮了揮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慕桃如蒙大赦,行了個禮,轉身就往門口走。她的手剛碰到門閂,身後又傳來陸珩不緊不慢的聲音:「慕娘子既然有這個本事,改日還是去孤的莊上看看吧。不用你動手,只需動動眼,幫孤瞧瞧那些田地還有沒有可以改進的地方。」
慕桃的腳步頓了一下,背對著他,咬了咬牙,然後回過頭來,擠出一個笑容:「殿下吩咐,民婦不敢不從。改日若得空閒,定當登門拜訪。」
她說完,拉開門,快步走了出去。
樓下,張嬸子正站在門口,手裡緊緊地攥著那個竹籃,指節都發白了。她一看到慕桃下樓,幾乎是撲過來的,抓住慕桃的手臂,聲音裡帶著哭腔:「姑娘!你可算下來了!嚇死我了!你怎麼就自己上去了呢?萬一出點什麼事可怎麼辦啊!」
慕桃握住她的手,感覺到她的手在發抖,心裡湧起一陣感動。她拍了拍張嬸子的手背,輕聲安慰道:「沒事的嬸子,就是說了幾句話而已。走,咱們回家。」
她拉著張嬸子走出酒樓,午後的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但她後背那層冷汗還沒有完全乾透。她硬是按壓住自己想要扭頭衝動,現在得趕緊回家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