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又見貴人

  暖房那頓飯,吃了足足兩個時辰。

  錢老太太拿出了看家的本事,紅燒肉燉得軟爛入味,雞湯熬得金黃濃稠,就連那碟花生米都是拿五香調料細細炒過的,下酒最是合適。

  錢崇和方柏兩個人從衙門裡的瑣事聊到朝堂上的動向,從經史子集聊到田園農桑,話題一個接一個,酒也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

  錢崇的妻子周盼兒不停地添茶倒酒,錢老太太時不時從廚房裡端出一碟新炒的小菜,兩個孩子在桌子底下鑽來鑽去,偶爾被大人捉住,塞一塊肉到嘴裡,又笑嘻嘻地跑開了。

  若不是第二天還要上值,慕桃覺得這兩個男人能喝到天亮去。

  她認識方柏這麼久,還是頭一回看到他話這麼多的時候,平日裡在衙門裡什麼樣子,她不知道,在家裡又多是聽她說,很少有這樣眉飛色舞、滔滔不絕的樣子。可見錢崇這個人,和他真的談的來。

  散席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黑了。

  慕桃拉著周盼兒的手,將自己家的地址仔仔細細地跟她說了,又反覆邀請她有空一定要上門來坐坐。

  周盼兒一一應下,臉上帶著真誠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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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早就聽錢崇說過,這位慕娘子是個有能耐的人,能得陛下賞識,被封了誥命,而且品級比自己的丈夫還高,這樣的事情在大周朝可不多見。她本以為這樣的女子多少會有些傲氣,沒想到見了面才發現,慕桃隨和得就像鄰家的姐妹一樣,絲毫沒有架子。

  坐上騾車之後,方柏就原形畢露了。

  他平日裡很少喝酒,僅有的那點酒量,還是平常在家陪著慕桃小酌時練出來的。

  今晚和錢崇聊得投機,不知不覺就多喝了幾杯,此刻酒意上頭,整個人都變得黏黏糊糊的。他一上車就把腦袋往慕桃的肩膀上蹭,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著什麼,一隻手還不老實地往她腰上摸。

  慕桃忍了兩回,第三回的時候,她實在是忍無可忍,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清脆響亮。

  方柏被打得一愣,委屈巴巴地看了她一眼,終於老實了。

  好不容易到了家門口,大壯剛把騾車拴好,方柏就拽著慕桃急匆匆地往房裡走,腳步快得像是身後有人在追。慕桃被他拽得踉踉蹌蹌的,心裡暗罵了一句,真是如狼似虎的年紀。

  第二天不用說,方柏起晚了。慕桃連管都沒管他,自己翻了個身,裹著被子繼續睡。他會不會遲到,那是他自己的事,反正她今天是打定主意要睡到自然醒的。

  等她終於睡夠了爬起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了。

  她洗漱完畢,慢悠悠地踱到院子裡,發現趙莊頭正和老夏兩個人抬著一筐東西往廚房走。筐子裡裝著新鮮的蔬菜和瓜果,上面還蓋著一層濕布,顯然是早上剛從莊子上摘了送來的。

  趙莊頭一看到慕桃,立刻放下手裡的筐子,快步走過來,滿臉都是感激之色。他搓著手,嘴唇動了動,像是有一肚子的話要說,卻又不知道從哪一句說起才好。

  「東家,老漢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謝您……」他憋了半天,憋出這麼一句話來,眼眶都有些泛紅了。

  慕桃被他這副模樣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說起來,讓趙文趙武兩兄弟去幫益王的忙,這件事還真不能算是她推薦的。

  那天在莊子上和益王聊完之後,益王提出想要幾個熟悉沃肥法子的人去京畿的皇莊上指導,她當時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趙家兩兄弟。他們是真正在地里刨食的人,對土地的了解比她這個半吊子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畢竟她能搗鼓出那個沃肥的法子,說白了全靠穿越前刷過的那些短視頻,這個博主講堆肥,那個博主講土壤改良,信息爆炸的時代,你想知道的、不想知道的,都會通過各種渠道送到你眼前來。

  她不過是占了時代的便宜,把那些碎片化的知識拼湊起來,付諸實踐而已。真正懂行的,還是趙文趙武這樣和土地打交道的人。

  但趙莊頭不這麼想。

  在他看來,東家不僅給了他們一家安穩的營生,還把他的兩個兒子引薦給了益王,那可是王爺啊!天潢貴胄!尋常老百姓八輩子都攀不上的貴人!東家就這樣把機會送到了他兒子面前,這不是恩情是什麼?

  慕桃也不多說,自己也不是聖母,人家上杆子謝你,又何必推辭呢,最後趙家兩兄弟商量了一下,決定趙文跟著益王的人去皇莊上幫忙,趙武留在家裡照顧父母,同時幫著父親管理莊子。這樣既不失機會,也不至於讓家裡沒人照應。

  慕桃的想法很簡單,益王那個人,一看就不是小氣的。趙文若是能在他手下把事情辦得漂漂亮亮的,那潑天的富貴不就來了嗎?就跟她自己似的,本來只是想送個回禮,結果莫名其妙就成了安人。

  不過,有一件事她還沒有跟方柏說。

  她想出一趟遠門。

  益王上次來莊子的時候,提到過北疆的風土人情。他說那邊的土地遼闊,但氣候寒冷乾燥,莊稼長得不好,駐軍的口糧一直是個大問題。

  慕桃聽著他的描述,腦海里浮現出的是穿越前在網上看過的那些關於西北地區的農業改造文章,抗旱品種、地膜覆蓋、節水灌溉……雖然她記不全具體的技術細節,但大概的思路還是有的。

  不過她想親自去看看,哪怕只是去實地了解一下那邊的土壤和氣候,也比坐在京城裡憑空想像要強得多。

  但她還沒有跟方柏開口。她知道這小子有點粘人,上次她去莊子上住了兩天,他就磨磨唧唧了一整個晚上。這次要是說要出遠門,還不知道他要鬧騰成什麼樣呢。

  不想這些,慕桃打算出門逛逛。

  本是打算去布莊看看新到的夏布,順便給家裡人扯幾尺布做身新衣裳。

  張嬸子跟在她身後,手裡挎著一個竹籃,籃子裡放著幾塊打算拿去繡莊配色線的碎布頭。兩個人沿著南市的街道不緊不慢地走著,偶爾停下來看看路邊攤上的小玩意,偶爾和相熟的鋪子掌柜打個招呼,悠閒得像是在自家後院散步。

  變故發生在一瞬間。

  慕桃正彎腰看著一個攤子上的木簪,餘光瞥見一個人影朝自己走來。她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讓,那人卻不偏不倚地停在了她面前,擋住了她的去路。

  來人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穿著一身樸素的灰藍色長衫,相貌平平,是那種扔進人堆里就找不出來的長相。

  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微微躬身,語氣客氣而得體:「這位可是慕安人?我家主子在樓上備了一桌薄酒,想請安人移步一敘。」

  慕桃直起身來,看了他一眼。這人說話的語氣和姿態都十分自然,像是大戶人家派出來請客的管事,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慕桃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說話的時候快速地掃過了周圍的環境,不是那種普通的打量,而是一種訓練有素的觀察。她心裡咯噔了一下,面上卻沒有露出任何異色。

  「你家主子是哪位?」她問,語氣平淡。

  那人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安人上去就知道了。我家主子說了,只是一敘舊誼,並無惡意。」

  慕桃正想找個藉口推脫,餘光忽然瞥見張嬸子的方向,兩個同樣穿著尋常衣裳的壯年男子不知何時站到了張嬸子身後,一左一右,姿態鬆散,像是在等人,但慕桃看得很清楚,其中一個人的手正扣在張嬸子的胳膊上,力道不大,卻讓她無法動彈。張嬸子的臉色已經白了,嘴唇哆嗦著,想喊又不敢喊。

  慕桃的心沉了一下。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那個灰衣中年人。對方依然在笑,但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

  「安人放心,只是請安人上樓喝杯茶,說幾句話。」他的語氣依然客氣,但話語裡的威脅已經不加掩飾了。

  慕桃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好,我跟你上去。」

  灰衣人做了個手勢,那兩個人鬆開了張嬸子的胳膊。張嬸子立刻衝到慕桃身邊,抓住她的手臂,聲音發顫:「姑娘,不能去啊!」

  慕桃拍了拍她的手背,低聲道:「沒事的嬸子,你在樓下等我,我去去就回。若是過了一個時辰我還沒下來,你就想回家去。」

  張嬸子還想說什麼,但看到慕桃的眼神,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然後退到了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酒樓的門口。

  慕桃跟著那個灰衣人上了二樓。

  酒樓不大,但收拾得乾淨雅致。二樓靠里的一個雅間門口,站著兩個同樣穿著尋常衣裳的護衛,看到灰衣人帶著慕桃上來,無聲地推開了房門。

  灰衣人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

  慕桃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雅間不大,窗戶開著,午後的陽光從窗外灑進來,桌上擺著幾碟精緻的點心和一壺茶,茶香裊裊,是上好的龍井。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人,正背對著門口,望著窗外的街景。

  聽到腳步聲,那人轉過身來。

  慕桃看清對方面容的那一刻,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那是一個年輕的男人,約莫三十歲的年紀,生得眉目俊朗,通身的氣派矜貴而內斂。他的五官和陸兆倫有幾分相似,但氣質截然不同。

  他放下手中的茶盞,站起身來,朝慕桃微微頷首,笑容溫和得體:「慕安人,冒昧相邀,還望見諒。在下姓陸,單名一個珩字。」

  慕桃站在原地,沒有動。

  陸珩,這個名字她聽過。當今太子,陸嘯揚的嫡長子,皇后的親生兒子,大周朝的儲君——就叫陸珩。

  要了命了,就該離那個益王遠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