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崇的新宅子買在南市,離方柏家不過一盞茶的腳程。
宅子是一進的院落,比方柏先前買的那座要大上一些,四間正房,三間西廂房,三間東廂房,還有兩間倒座房,院子裡鋪著青磚。雖然算不上寬敞氣派,但對於錢崇這樣拖家帶口從窮苦中熬過來的人來說,已經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好宅子了。
方柏帶著慕桃登門的時候,才發現錢崇竟然只請了他們夫妻二人。他有些意外,但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笑著將手裡的東西遞了過去。
錢崇穿著一身半新的衣裳,站在門口迎接,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笑意。他看到方柏手裡提著的茶葉和點心,又看到慕桃身後老夏搬下來的那筐瓜果和那隻活蹦亂跳的蘆花雞,連忙擺手:「哎呀,知行,你這也太客氣了,這帶的太多,我這.」
方柏把茶葉塞進他手裡,趕緊把他的話攔住,笑道:「不是給你的,是給伯母和孩子的。你一個大老爺們兒,哪有資格挑理。」
錢崇被他噎了一下,也不惱,哈哈笑著將兩人迎進了門。
宅子裡面收拾得整整齊齊的。院子中央開墾了一塊四四方方的菜地,泥土是新翻過的,能看出壟溝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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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下掛著幾串干辣椒和蒜瓣,灶房的煙囪里冒著裊裊炊煙,空氣里飄著一股燉肉的香氣,混著柴火的味道,有一種踏實的、屬於家常日子的溫暖。
錢崇的母親錢老太太聽到動靜,從灶房裡走了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著迎了上來。
她是個六十來歲的老婦人,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是在說曾經受過的苦難,但精神矍鑠,腰板挺得筆直,一看就是個利索人。
她身後跟著錢崇的妻子周盼兒,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婦人,生得敦厚樸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一截結實的手臂,手裡還握著一把鍋鏟,顯然是正在灶上忙著。
兩個小豆丁跟在周盼兒身後,一個男孩一個女孩,大的約莫五六歲,小的三四歲,都生得虎頭虎腦的,臉蛋紅撲撲的,兩雙大眼睛好奇地盯著門口的方向。
慕桃一進門,那兩個孩子的目光就黏在了她手裡那包點心上,怎麼也移不開了。那個小的甚至連嘴裡的餅都忘了嚼,就那麼呆呆地看著那包用油紙包著的點心,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慕桃被他們的樣子逗笑了,蹲下身來,將點心包打開,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桂花糕和杏仁酥。她拿起一塊桂花糕,遞給那個小的:「來,嘗嘗姨姨帶的點心。」
那小丫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母親,得到周盼兒一個許可的眼神後,才伸出小手接過來,小小地咬了一口,然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她捧著那塊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著,腮幫子一動一動的。
慕桃看得心都化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頭頂那根沖天的小辮子。
錢老太太看著慕桃帶來的那些東西,一筐水靈靈的瓜果,一隻肥嘟嘟的蘆花雞,幾包精緻的點心,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是農戶出身,一輩子跟土地打交道,最知道什麼東西實在。那些花里胡哨的禮品她看不不懂,但慕桃帶來的這些東西,樣樣都送到了她的心坎上。
她彎腰拿起筐里一把菜,連連點頭:「這菜看著是真水靈,比我今早在菜市上買的強多了。」
慕桃笑道:「伯母要是喜歡,改天我讓家裡人再給您送一些來。莊子上別的沒有,瓜果蔬菜管夠。」
錢老太太連忙擺手:「那可不行!哪能老是讓你破費。我呀,在院子裡開了一塊菜地,過段時間就能吃上自己種的了。你是不知道,這京城的菜貴啊,一棵白菜要好幾文錢,在我們村里,哪還有吃口菜還要花銀子的道理。」
她說著,就要拉慕桃去看她開的那塊菜地。
慕桃也不推辭,笑著跟在她身後,一手牽著小丫頭,一手牽著那個小男孩,三個人跟著錢老太太在院子裡轉了一圈。
錢老太太指著那塊新翻的菜地,興致勃勃地講著她的規劃,這邊種幾壟小白菜,那邊搭個架子種豆角,牆角再種幾棵南瓜,秋天就能收了。她說得眉飛色舞,仿佛已經看到了滿園綠意。
周盼兒跟在後面,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了拉母親的衣袖,小聲提醒道:「娘,客人還沒喝口水呢,您就拉著人家滿院子轉。」
錢老太太一拍腦門,笑道:「哎呦,你瞧我這記性,一高興就給忘了。快快快,屋裡坐,屋裡坐。」
周盼兒將慕桃引進正房。堂屋的正中央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已經擺了好幾道菜,一碗紅燒肉,油亮亮的,冒著熱氣,一盤清炒時蔬,碧綠鮮嫩;一鍋燉得酥爛的雞湯,上面漂著幾顆紅棗,還有一碟花生米,一碟鹹菜,以及一盆熱氣騰騰的白面饅頭。菜色雖然簡單,但每一樣都做得用心,分量也足,看得出是花了心思準備的。
慕桃在桌邊坐下,將那個三歲的小丫頭抱在懷裡。
小丫頭也不認生,乖乖地坐在慕桃腿上,小手抓著那塊桂花糕,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偶爾抬起頭來看看慕桃,咧嘴一笑,露出幾顆小米牙。
慕桃抱著她,感覺這孩子養得真好,沉甸甸的,抱在手裡很有分量,小胳膊小腿都肉嘟嘟的,一看就知道家裡雖然不富裕,但從來沒有虧待過孩子。
與此同時,錢崇領著方柏進了書房。
書房不大,靠牆放著一排書架,上面已經擺了不少書,有些是新的,有些是舊的,書脊上的標籤寫得工工整整。書案上鋪著一張氈子,筆墨紙硯擺放得整整齊齊,看得出主人是個愛整潔的人。
錢崇關上門,給方柏倒了一杯茶,在對面坐了下來。他沉默了片刻,開口道:「今天上面傳命下來了。汪子贏被貶了,典籍,從八品。」
方柏端著茶杯的手沒有停頓,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錢崇看了他一眼,繼續道:「看著這意思,若不是他那個岳丈在後面撐著,他怕是連這個典籍都撈不著。鴻臚寺卿的面子,估計上頭還是要給的。但也僅限於此了,從七品降到從八品,這一步踩下去,再想爬上來,可就難了。」
方柏依然沒有說話,只是慢慢轉著手裡的茶杯。他知道,以他目前的品級和能力,想要撼動一個正四品的朝廷大員,無異於痴人說夢。
但他不急。他有的是時間,有的是耐心。汪子贏這樣的人,不需要他親自動手,他自己就會把自己作死。
錢崇見他不說話,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說來慚愧,我其實能懂汪子贏的心思。我也是窮過來的,知道那種看著別人越過越好、自己卻原地踏步的滋味。他雖然是榜眼,比你名次高,但我比他年少,家境又比他差那麼多。而你,少年得志,家世又與他相當,他心裡不平衡,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嫉妒這種東西,真的會讓人眼盲心瞎。」
方柏放下茶杯,語氣平淡:「我沒想那些東西。當初考科舉,也是我娘子希望我能讀出個名堂來。她說,讀了書,至少能多幾條路走,不至於被困死在一個地方。」
錢崇點了點頭,正要說什麼,外面傳來了錢老太太中氣十足的喊聲:「阿崇!還不快出來吃飯!菜都要涼了!」
錢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站起身來。方柏也跟著站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走吧,主人家,還不張羅起來?別讓伯母等急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