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子贏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到家中時,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他臉上的傷已經簡單處理過,鼻樑上貼著一小塊膏藥,嘴角的青紫在燈籠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今天把臉丟盡了。被方柏按在地上打也就算了,更讓他難以接受的是,沈彰了解了事情的原委之後,讓他回家「休養」幾日,而方柏只是被口頭訓誡了一番,回家反省一天就回去上值。
憑什麼?明明是他先動的手,明明是他先砸的竹筒,明明是他先騎到自己身上來的,就因為他的妻子是陛下親封的安人,就因為他的妻子獻了那個什麼破農法,就連掌院學士都要偏袒他嗎?
他原本以為自己攀上了鴻臚寺卿這門親事,就算不能平步青雲,至少在這一屆的新科進士里也算是混得最好的那一批了。
可如今呢?方柏就不說了,那個窮酸的錢崇,聽說都在南市買了一個宅子。明明剛進京的時候,錢崇比他落魄多了,一家老小擠在北市的一個雜院裡面,左鄰右舍全是一些販夫走卒、引車賣漿之徒,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而他汪子贏,以前至少在南市租了一個獨門獨戶的小院,比錢崇體面多了。可現在,那兩個人都比他過得好了。一個升了官,一個買了宅子,只有他,不但原地踏步,還被停職了。
他越想越氣,一腳踢翻了路邊的一個花盆。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庭院裡格外響亮,但沒有人出來查看,這府里的人,沒有一個把他當回事。
他走進正院,看到王瓊正歪在軟榻上,由一個丫鬟伺候著修剪指甲。她看到他進來,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聽說你今天被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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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子贏的臉漲得通紅,沒有說話。
王瓊放下手裡的指甲刀,坐直了身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滿是毫不掩飾的厭惡。她從手邊拿起一個包袱,隨手扔在了他的腳邊,語氣淡漠得像是在打發一個下人:「以後你就和你那倆兒子一起住在跨院裡面吧。正院這邊,你不用過來了。」
汪子贏愣住了,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什麼?」
王瓊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她比他矮了半個頭,但那副睥睨的姿態,卻像是在俯視一隻螻蟻:「聽不懂嗎?要麼你就搬到跨院去住,要麼你就從我的宅子裡搬出去。你自己選。
我本以為你雖然沒什麼大作為,在那個從七品的位子上老老實實待著也沒什麼,至少還有個穩定的進項。沒想到你這麼沒用,連個職位都保不住。你用你那考上榜眼的腦子好好想想,接下來,你可還有機會?」
汪子贏的胸膛劇烈起伏著,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幾乎是咬著牙擠出一句話:「你就不怕我休了你?」
王瓊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意:「就憑你?」
汪子贏站在原地,渾身發抖。他盯著王瓊,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裡。但他最終什麼也沒有做,他不敢。他彎腰撿起地上的包袱,轉身走出了正院。
身後傳來王瓊懶洋洋的聲音:「對了,把你那個睡慣的丫鬟也帶走,別放在我院子裡礙眼。」
汪子贏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加快步伐,消失在了迴廊的盡頭。
第二天早上,慕桃醒來的時候,發現身邊的人還在,有些意外。
方柏正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本書,晨光從窗紙透進來,在他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他聽到動靜,放下書,低頭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醒了?」
「嗯。」慕桃揉了揉眼睛,坐了起來,「你不是要上值嗎?怎麼還在?」
「今日不用去。」方柏將書放到一旁,「錢崇搬家,今日暖房,請我們過去吃飯。你要去嗎?」
慕桃一聽,眼睛亮了一下:「去啊,為什麼不去?他搬到哪裡了?」
「南市,離咱們這兒不遠,走一盞茶的工夫就到了。」方柏說著,伸手將她攬過來。
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又親了一下,然後順著鼻樑親到嘴角。慕桃被他弄得痒痒的,笑著往後躲,被他一把拉了回來,兩個人鬧了一會兒才起床。
出了房門,小草已經早早地起來了,正在院子裡掃地。張嬸子坐在廊下,手裡拿著一件慕桃的舊衣裳在縫補,膝蓋上擱著一個針線簸籮。
小草掃完地,也搬了一張小凳子坐到張嬸子身邊,拿起另一件衣裳幫忙縫邊。兩個人挨在一起,一邊做活一邊低聲說著什麼,時不時發出一陣笑聲,親密得像母女一般。
看到慕桃和方柏出來,兩個人同時抬起頭來,一個喊「姑娘」,一個喊「夫人」,異口同聲,然後又同時笑了起來。
慕桃被她們這聲整齊劃一的招呼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擺了擺手。
隨口問了一句:「早上吃點熱湯麵怎麼樣?」
張嬸子放下手裡的針線,笑道:「我就尋思著姑娘今早想吃湯麵了。面擀剛剛好。滷子也熬上了,用的是昨兒剩下的那塊五花肉,切成丁,加了香菇和筍乾,這會兒已經熬得香香的了。」
慕桃一聽,就覺得好吃,立刻跟著張嬸子鑽進廚房。
把方柏一個人晾在了院子裡。方柏站在廊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發現慕桃閒暇的時候特別喜歡跟張嬸子待在一起,兩個人待在廚房裡,一個燒火一個炒菜,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那種鬆弛和自在,以前她和自己也是這樣的。
張嬸子也細心,總能知道慕桃需要什麼,有時候慕桃還沒開口,她就已經把東西準備好了。這種默契,不是一朝一夕能培養出來的。
吃完早飯,又磨蹭了一會兒,眼看著快到午時了,慕桃開始張羅著帶什麼東西去做客。
她想著第一次去人家家裡,總不能空著手去,便讓張嬸子從後院摘了一筐新鮮的瓜果,又從雞籠里抓了一隻肥嘟嘟的蘆花雞,用草繩綁了腳,裝在一個竹籠子裡。
想了想,又包了幾樣慕記的點心,聽說錢崇家裡有孩子,小孩子應該會喜歡這些甜甜軟軟的東西。最後又翻出一包方柏平日捨不得喝的好茶,一併裝上。
方柏看著她忙前忙後地張羅,站在一旁,嘴角含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