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柏回到家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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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桃正坐在堂屋裡就著一盞油燈看書,聽到響動,抬頭看了一眼,發現他今天回來得比平時晚了很多。她也沒多想,放下書,起身去廚房給他熱飯。小草已經把飯菜做好了,用紗罩罩著放在桌上,慕桃端了一碗綠豆湯先遞給他解暑。
方柏接過綠豆湯,一口氣喝完,冰涼的綠豆湯順著喉嚨滑下去,將胸口的鬱氣壓下去了幾分。他放下碗,在桌邊坐了下來,接過慕桃遞來的筷子,低頭開始吃飯。
慕桃坐在他對面,手裡又拿起了那本書,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他身上的官服,忽然頓住了,他右邊的袖子的銜接處,裂了一道口子,大約兩寸長,布料邊緣有些毛糙,不像是被什麼東西勾破的,倒更像是被人拉扯撕開的。
她放下書,仔細看了看那道口子,又看了看方柏。
他吃飯的動作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但她注意到他用右手夾菜的時候,手腕的力度有些不太自然,像是使不上勁的樣子。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他握著筷子的那隻手上,手背上有一片青紫,指關節處也有些紅腫,可能因為他白皙,所以一點傷都特別的明顯。
慕桃沒有立刻問他,只是不動聲色地收回了目光,繼續看她的書。
等到吃完飯,方柏去洗漱完畢,換了寢衣坐到床上,她才慢悠悠地開口問了一句:「怎麼,你們文官上值,還要打架啊?」
方柏正在揉自己那隻酸痛的手,聞言動作一頓,抬頭看了她一眼。她的語氣很平淡,臉上也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但他知道她已經看出來了。他沒有隱瞞,將今天在翰林院裡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
慕桃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發出一聲由衷的感嘆:「你們讀書人的嘴啊,都趕得上村里那些碎嘴的大娘了。」
她這話說得真心實意。村裡的大娘嬸子們嚼舌根,那是因為她們沒讀過書,不明事理,眼界就只有村頭到村尾那麼大。
可這些人呢?讀了那麼多聖賢書,考過了科舉,進了翰林院,做了朝廷命官,嘴卻還是這麼碎。可見讀書和做人,有時候真的是兩碼事。
「讀書人也是人。」方柏上了榻,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他們就是嫉妒。自從我升了官,他們整天酸言酸語的。」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我今天動手,也是故意的。陛下最近派了人在衙門裡盯著。今日的事情,他那邊肯定會聽說。與其讓他們在背後把你的名聲傳得更難聽,不如我把事情鬧到明面上來。鬧開了,反而沒人敢再說了。」
慕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男人的熱吻已經覆了上來,將她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
深夜,萬籟俱寂。
方柏躺在床上,聽著身邊慕桃均勻綿長的呼吸聲,確認她已經睡熟了。他沒有動,又在黑暗中躺了一會兒,才輕輕地、慢慢地將自己的手臂從她頸下抽了出來。她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沉沉睡了過去。
方柏赤著腳踩在地上,沒有點燈,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摸黑穿好衣服,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走進了書房。
書房裡沒有點燈,只有月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白色的光。他關上門,走到書案前,點亮了那盞小小的油燈。橘黃色的火苗跳了跳,在牆壁上投下一個搖晃的影子。
他從書案的暗格里取出一個不大的木匣子,打開,裡面裝著一摞紙。紙上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一些東西,汪子贏近幾日下值之後的去向,去了哪些酒樓,見了什麼人,在什麼地方停留了多久。還有關於王瓊的一些信息,她的日常行蹤,她常去的地方,她和哪些人來往密切。
方柏翻看著手裡的東西,眉頭微微皺起。
那日在慕記門口看到的一幕,他一直記在心裡。那個婦人,看嚮慕桃的眼神讓他感到不安。
他托人打聽了一下,才知道那個女人叫王瓊,是鴻臚寺卿王擎的嫡女,嫁給了汪子贏。而關於這個王瓊的風評,他聽到的消息讓他更加不安,這個女人在閨中時就頗有一些不好的傳言,嫁人之後更是肆無忌憚,絲毫不把夫家的臉面放在眼裡。
按理說,有一個這樣的女兒,鴻臚寺卿王擎早就該被御史台的人彈劾得抬不起頭來了。但方柏翻遍了翰林院存檔的近幾年的彈劾奏疏和朝堂記錄,竟然發現鮮少有人因為王瓊的事情彈劾王擎。這很不正常。以御史台那幫人逮誰咬誰的作風,不可能放過這樣一個現成的靶子。
除非,有人在背後保著王擎,或者說,有人在保著王瓊。
他想起了今天下值的時候,錢崇拉著他說的那番話。
他拉著方柏走到廊下的僻靜處,壓低了聲音告訴他,這個王瓊,曾經差點被許配給當今太子。
那是幾年前的事了。太子和幾位勛貴子弟一同出城踏青,王瓊也在其中。途中遭遇了一夥匪徒,王瓊為了護住太子,被匪徒擄走。
雖然後來被平安救回,但名聲到底受了影響。太子為了補償王家,納了王瓊的嫡姐為側妃,而王瓊則被匆匆許配給了世家子弟,但是沒兩年就和離回了娘家,再後來王瓊就下嫁給了汪子贏。
說到底,這件事是太子欠了王家的。
方柏坐在書案前,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他看著跳躍的燈火,陷入了沉思,太子。
他沒有告訴慕桃的是,最近太子的人也試圖接近過他。不是明目張胆地拉攏,而是一些試探性的接觸,今天這個同僚請他喝酒,明天那個上官對他噓寒問暖,後天又有人給他送來一方硯台,說是「慕名已久」。
他無意捲入朝廷的紛爭,尤其是在太子和益王之間。他自己無所謂,大不了就是貶官回鄉,回清河縣種地去。可是慕桃呢?她好不容易在京城安頓下來,有了自己的鋪子,有了自己的莊子,有了自己喜歡的生活。她那麼怕麻煩的一個人,若是被卷進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里,她該有多煩。
方柏將那些紙張重新收好,鎖進木匣子裡,放回暗格。他吹滅了油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回到臥房。
他輕輕地躺回床上,側過身,看著慕桃安靜的睡顏。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她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呼吸平穩而綿長。
他伸出手,極輕地撥開她臉頰上的一縷碎發,低聲說了一句:「我不會讓任何人打擾你的。」
慕桃在睡夢中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往他的方向蹭了蹭,將臉埋進了他的頸窩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聲,又不動了。
方柏將她攬緊了一些,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