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柏蹲在慕桃面前,握著她的手,將今天在衙門裡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今天午後,吏部的文書就送到了翰林院。方柏從七品,升為正七品。
雖然只是半級,但對於翰林院的人來說,這半級可能就是小半輩子的光陰。
翰林院裡最不缺的就是狀元、榜眼、探花,上一科的狀元,如今也還是個正七品的翰林院修撰,和方柏升遷之後的品級相同。至於那些上屆、上上屆的庶吉士,更多人還在從七品甚至正八品的位置上熬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挪動一步。
方柏說完,看著慕桃的表情,有些不解地問道:「你看起來好像不怎麼開心?」
慕桃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解釋。她是一個穿越前典型的i人,能避免的社交全都想方設法地避免。她現在生活就是的夢裡的理想生活,有點小錢,有點小閒,想躺就躺,想出門就出門,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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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個「安人」的封號,聽起來好聽,實際上意味著什麼呢?意味著以後每逢重大節慶、宮廷宴會、命婦朝見,她都要穿戴整齊地出席,這個品階還是個,見人就屈膝行禮,全程保持得體的微笑,說一些得體但毫無意義的客套話。光是想想,她就覺得累得慌。
「不開心倒也沒有,」她斟酌了一下措辭,「就是感覺……有點麻煩。」
方柏不太理解她說的「麻煩」是什麼意思。在他的認知里,封誥命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是多少婦人求都求不來的榮耀。但他看著慕桃那副煩惱的表情,也沒有追問,只是換了個話題,想讓她分散注意力。
「你知不知道,今天聖旨到翰林院的時候,有個人快被氣死了。」方柏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得意,「就是我之前跟你提過的那個同僚,汪子贏。他平日裡沒少尋我的麻煩,如今我升了半級,雖然只比他高了那麼一點點,但也夠他憋屈好一陣子了。」
慕桃看著他眉梢眼角那點藏都藏不住的小得意,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認識他這麼久,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這樣的表情,不再是那副少年老成、沉穩持重的模樣,而是帶著一點孩子氣的暢快,也是,若是在自己的那個時代,二十歲的年紀還是大學生,清澈且有些幼稚。
而此刻,被方柏提起的汪子贏,正站在自家書房的門口,臉色黑得像鍋底。
他今日告了假,沒有去衙門。原因是昨夜受了風寒,頭昏腦漲,本想在家中靜養一日。誰知午睡醒來,想去書房取一本書來看,剛走到門口,就聽到裡面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聲響。
他推門的手頓住了,側耳聽了片刻,臉色驟變,猛地推開了門。
書房裡的景象讓他血液倒流。
他的妻子王瓊,正歪靠在書房的軟榻上。她穿著一件松松垮垮的綢褲,上身只著一件肚兜,外面披著一層透明的紗衣,形同虛設。
她頭髮散亂,面色潮紅,眼神迷離,整個人透著一股事後的慵懶和饜足。而軟榻前的地上,跪著一個年輕的僕人,衣衫不整,正在手忙腳亂地繫著自己的衣,見到汪子贏趕緊腳步紊亂的出去。
滿室瀰漫著一股曖昧的氣味,是個男人都知道剛才這裡發生了什麼。
汪子贏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天靈蓋,他的聲音都在發抖:「王瓊!你別太過分!」
王瓊連坐起來的意圖都沒有。她懶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像是剛注意到他的存在一樣,然後慢條斯理地拉起那件紗衣,披在肩上,遮住了裸露的肩膀。
她用腳尖踢了踢腳邊那個瑟瑟發抖的丫鬟,語氣隨意得像是在打發一隻貓:「這丫頭賞你了。只要別搞出孩子來,隨你怎麼處置,總行了吧?」
她說完,看都沒看汪子贏一眼,扶著軟榻站起身來,攏了攏身上的紗衣,光著腳踩過地上的衣物,朝門口走去。
汪子贏站在門口,胸口劇烈起伏著,氣得渾身發抖。他想起了成親那日,洞房花燭夜,他推開新房的門,看到的也是類似的場景。他的新婚妻子,正和她的陪嫁丫鬟滾在被子裡,看到他進來,連停都沒有停一下。
他第二天就去了鴻臚寺卿王大人府上,想要討一個說法。
王大人的態度他至今記憶猶新,那位老大人坐在太師椅上,端著茶盞,連正眼都沒有看他一下,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小女自幼嬌慣,性子是任性了些。但既然已經嫁入汪家,就是汪家的人了。賢婿若是覺得委屈,大可將她休了送回府上,老夫絕不追究。」
汪子贏當時就啞了。
他哪裡敢休?他好不容易攀上這門親事,若是把王瓊休了,得罪了鴻臚寺卿不說,他在京城的名聲也就徹底毀了。一個剛成親就把妻子休了的男人,以後還有哪戶人家敢把女兒嫁給他?他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把這件事爛在肚子裡。
可王瓊顯然不打算讓他好過。她越來越肆無忌憚,從一開始的偷偷摸摸,到後來的半公開,再到今天這樣公然在他的書房裡亂來。她似乎完全不把他這個丈夫放在眼裡,甚至以羞辱他為樂。
而且她男女不忌,更是讓人覺得厭惡。
王瓊走到門口,看到汪子贏堵在那裡,也不著急,就這麼光著腳站在他面前,歪著頭看著他,嘴角掛著一絲嘲諷的笑意。汪子贏瞪著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終卻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側過身子,讓開了路。
王瓊嗤笑了一聲,帶著守在門口的嬤嬤,揚長而去。
她走出院門的時候,身後傳來書房門被狠狠摔上的巨響。她沒有回頭,只是腳步輕快地穿過迴廊,嘴角那絲嘲諷的笑意始終沒有褪去。
父親為什麼把她嫁給這麼一個窩囊廢,她心裡清楚得很不過是嫌她留在家裡耽誤了庶子庶女們的親事,急於把她打發出去罷了。既然父親都不在乎她過得好不好,她又何必在乎那個男人的臉面?
她走到連廊的轉角處,迎面碰上一個端著茶盤的小丫鬟。小丫鬟看到她這副打扮,嚇得手一抖,茶盤差點掉在地上。王瓊看了她一眼,伸手從茶盤上拿起一塊點心,咬了一口,嚼了兩下,還不錯。
「這點心是哪家鋪子的?。」
小丫鬟戰戰兢兢地答道:「回少夫人,是……是南市慕記的點心。」
王瓊腳步頓了一下:「慕記?」
「……聽說他家的點心在京城很有名,好多大戶人家都訂他家的。」
王瓊沒有說話,拍了拍手上的點心碎屑,繼續往前走去。慕記,她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