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聯手
建康,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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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靜悄悄的,帝國之內的兩位領袖面向而坐,王導朝著王悅示意了下,王悅點點頭,起身離開了。
王導拿起面前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而後發出了感慨,「寧州送來的茶葉,就是跟其他地方不同,滋潤全身,實在舒服....」
羊慎之盯著他,「這就是王相頻頻將人送往寧州的理由?」
「是想讓他們到寧州為王相採茶嗎?」
王導笑了起來,「哈哈哈...我送人前往寧州,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你。」
羊慎之眯起了雙眼,「陸玩的事情,我倒是知道一些,殺雞儆猴?不過,這隻雞是不是大了些?非要讓陸玩來做這件事?」
「他與你親近,況且,為人有才幹,知軍事,適合前往寧州任職。」
羊慎之冷笑,「王氏之內,難道就沒有有才幹,知軍事,與我親近的人?」
王導笑而不語。
羊慎之繼續說道:「我知道王公為什麼要吩咐他說那些話,要送他前往寧州....在諸多南人之中,陸玩最是激進,土斷之事,他十分上心,總是盯著各地的土斷事,常常揭
發,上奏,成為了太真身邊的利劍...
」
「王公選擇他這隻雞,是怕他領著南國官員們跟太真,望之聯手,會對北人主導的穩定局勢不利吧?」
王導的眼神閃爍了下,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反對。
他輕聲說道:「土斷之事,是我在負責,我在推進,望之也好,太真也罷,他們所做的,跟我所做的,完全不同。」
「太真可以擬定土斷的方略,望之可以去給官員下令,督促他們去辦。」
「但是...土斷的難度不在方略,也不在執行,在於大族的態度,子謹,你應當知道,若是我不開口,土斷之事,寸步難行。」
羊慎之終於伸手拿起了面前的茶盞,他也跟著嘗了一口。
「王相在威脅了陸玩之後,現在又要來威脅我嗎?」
王導搖頭,「我不是在威脅,我只是想說,土斷的事情,不是一個陸玩所定奪的,我對他,也沒什麼私心....」
「那謝裒呢?」
「我還不曾下令,王相就決定讓他前往寧州了,這又是怎麼回事?」
「謝裒當眾質問大都督,行蠱惑之事,我這是幫大都督處置他。」
王導問道:「莫非大都督覺得有什麼不妥?」
羊慎之笑了起來,「我總覺得這建康的事情都有些巧合。」
「陸玩是南人里最激進的那個,然後,他就忽然接到了您的命令,被當成雞來殺,莫名其妙就要去寧州了。」
「北方的名士逝世了很多,如今還剩下的僑人名士里,謝裒是人緣最好的一個,跟眾人往來密切,他的子侄雖年幼,卻都很出色,族內多實幹之才,忽然,他就莫名其妙的被那些人推著成為了領袖,現在也要跟著去寧州了。」
羊慎之看向王導,「我發現,但凡是有些起色的宗族,名士,都會突然跟我作對,然後離開建康,王相...你說會不會是有個人在暗中推動,在利用我來除掉一些他以為的隱患呢?」
王導聽著他的話,忍不住點頭,「很有道理啊。」
「子謹覺得是誰做的呢?」
「呵呵...」
羊慎之盯著他,「若說隱患,南人解決了,北人解決了,那這宗室,外戚,是不是也要收拾?接下來誰會跳出來反對我呢?姓司馬的?還是姓庾的?」
王導有些驚訝,「怎麼問我呢?難道子謹以為這些都是我所策劃的嗎?」
「王相一改常態,對著我的兒子大肆吹捧,幾乎掛在嘴上...這是要刺激誰?還是要逼迫誰?」
羊慎之長嘆了一聲,「王相,你的制衡是不是有些過頭了?」
「最近,我還聽說我的二伯跟王相往來密切,這又是為誰準備的?」
王導沒有回答,只是吃著自己手裡的茶。
忽然間,王導抬起頭來,眼裡沒有了迷茫,整個人都格外的精神。
「我並沒有暗中去謀劃什麼...我從不用什麼陰謀來對付別人。
「貪心的人,好妒的人,好名的人,也不必他人做什麼,就會自己去犯錯...子謹...
你不知道,天下沉淪了這麼久!!如今,我們終於有機會,終於能匡扶社稷,能讓天下振興!!」
「你在前線,百戰百勝,中原平定,江淮各郡,糧草充足。」
「自尊王攘夷之後,各地一統,這朝堂不再是個聯盟,是一個整體,是真正的復興之本!!」
「如此大好的局勢,不能有隱患,更不能出現脫離控制的人,不受控制的事情...無
論我做什麼,都是為了社稷,都是為了跟你一同復興天下,是為了打造盛世!!」
老王意氣風發,霸氣十足。
跟過去那溫和,穩重的模樣完全不同。
王導那穩重的形象,總是讓人輕易忘記他的年紀,實際上,作為王朝的棟樑之臣,他才剛滿五十歲,對比其他那些朝堂老臣來說,他年輕太多。
跟他同一代的江左開國老臣們,越來越少,朝堂之內,更是再也找不出幾個。
羊慎之也是第一次看到老王如此雄心勃勃的模樣,略有些失神。
王導繼續說道:「你要北伐,就需要一個穩定的朝堂,一個穩定的朝廷,不能有那麼多的隱患...同時,當今這些大族的力量,要妥善運用,不能全部打倒,也不能全部都用,圍繞一部人,壓制其他人...」
「從各家裡選拔出有才幹,有實才的人,去取代那些昏聵之輩。」
「你不必來質問我,也不必擔心我的作為....我不會讓任何人來破壞如今這中興的趨勢,我跟你是站在一起的。」
羊慎之對此,只是沉默不語。
他不知道老王是受了什麼刺激,還是真的被激發了心裡的志向。
老王再次收斂了銳氣,恢復到那溫和的模樣,他坐下來,吃著茶,慢條斯理的說起了天下的道理。
「我年幼的時候...天下還是盛世。」
老王的眼裡閃爍著光芒,「我記得那時的洛陽,城廓恢弘,街衢通達,車馬往來從容,市井煙火..連綿不絕,州郡無戰事,邊塞無警急,農夫安于田畝,商賈暢於道路,百姓安居樂業...」
「戶口滋繁,倉廩充盈,世家儒雅,文風鼎盛....那個時候,我無憂無慮,整日都在外頭跟著兄長們遊玩,結交名士,感慨世之繁華。」
「我身居盛世,眼見太平,只以為會是山河永固、國運綿長...從未想過,這人間盛景,竟如朝露曇花,沒能持續多久,就那麼被毀掉了...」
「從我一十五歲開始,到現在,也是快要四十年了...戰亂不斷,山河破裂,百姓流離,社稷垂危...五胡亂華,中原沉淪,衣冠南渡。」
王導的眼裡閃爍著淚光,「那時,我立下志向,要恢復少時所經歷過的盛世,這些多年來,我殫精竭慮,全力而為,兢兢業業。」
「我見過太平,故我最知流離之苦,我見過盛世,故我最惜殘存江山。」
「終於....終於有了機會,能夠讓天下再回到那盛世,讓後來人不再遭受我所受過的苦難,讓天下百姓安居樂業,又怎麼能讓小人從中作梗,壞了這大業呢?」
屋內靜悄悄的,兩人都沒有說話。
羊慎之拿起茶盞,一飲而盡,重重的放下。
「王相的志向,與我的志向是一致的,至少,在驅逐胡人,安定百姓這些事上,我們的志向是一致的,只是,我曾聽賢人說:要做堂堂正正之事。」
「王相將這所謂的制衡之事看的太重,亂世用重典,更要明確方向,王相既想保護大族的利益,又想清掃大族之中的隱患...我覺得很難。」
「王相在許多事上,與我非一路之人,可現在,為了王相的志向,也為了我的志向,我們該放下爭議,聯手操辦大事。」
「像陸玩的事情,像謝裒的事情,倘若王相能如實告知,我也不會不理會...往後還請您勿要瞞我,我們一同操辦大事,匡扶社稷。」
羊慎之說著,伸手朝著王導行禮參拜。
王導趕忙扶起他,他又回到了過去的模樣,他苦笑著說道:「只是有些事情,在我眼裡是隱患,在你眼裡卻不是...就說陸玩,我要說陸玩為人激進,總是插手土斷事,影響南北士人和睦相處,子謹會處置他嗎?」
「我看子謹倒是會支持他對付那些拖延,不肯換籍的人。」
「不過,子謹方才所說的,也很對..君子和而不同,往後,我不會再瞞著子謹來做
什麼...我們兩人齊心協力,一同完成大業!」
兩人做好了約定。
王導此刻方才說道:「對了,庾亮有個弟弟,連庾亮自己都有些看不起,你可以派人去打探下他的行蹤,或許會有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