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眾羊
名士們在沒得到想要的答案之後,又急匆匆的各自離開。
當下的局勢,給了這些名士們一種莫名的危機感。
當謝裒坐上馬車的時候,幾個同好皆跟他上了車,坐在車內,幾個人唉聲嘆氣,連連搖頭。
他們的好日子似是要到頭了。
「大都督這是把我們都當成無德之人給罵了,還將我們比作羯胡....吾等顏面盡失啊!」
那幾個人模狗樣的名士捂著臉,即便是這種時候,也不敢攻擊羊慎之,只是說著自己的委屈。
夏侯安的事情,引起了太多人的警覺。
這不是因為夏侯安的地位有多高,夏侯家早已不是魏時模樣,落寞很久了,夏侯安也算不得什麼大名士,連像樣的風雅故事都找不出幾個,放在名士面前都不夠看。
可他是江左政權誕生之後,第一個因為不干實事而被罷免的地方大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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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之前,有因暴虐被罷免的,有因作戰不利被問罪的,有因為站錯了隊而被關押的,就是沒聽說過怠慢政務被直接罷免的,代替他的還是個專干實事」的寒門官員。
可問題是,這位夏侯安對比其他諸多賢人們來說,甚至還是個比較干實事的,他敢去中原上任就已經說明問題了,許多名士可是嫌棄中原事情太多,都不願意前往,連他這樣的都能被罷免,那連他都不如的名士們又該怎麼辦?
眾人對此憂心忡忡。
門閥致力於壓制皇權,如今已經取得了空前成果,小皇帝毫無權力,大權被門閥瓜分,可忽然又冒出一個強權軍事權臣,隱隱接替了皇權的位置,開始勒緊繩索。
這跟眾人所期待的不太一樣。
謝裒看向面前的諸多好友們,他本人是不願意做出頭鳥的,只是,王氏不願意出面,其餘大族又完全不敢開口,他是被迫成為了眾人的口舌...比起擔心他們將來的情況,謝裒現在更擔心自己接下來的遭遇。
自己這次肯定是得罪了大都督,倘若大都督一定要治罪,誰能擋得住??
眾人仍然是對他抱有希望,有人低聲說道:「大都督說的也對,修德為上,尤其是君王,更應當修德,我認為,應該為陛下多設一些講師,舍人之類,能夠使陛下明辨是非...」
謝裒眯起了雙眼。
羊慎之處置夏侯安的消息到達建康的時候,有不少大族的賢人們在私下裡議論這件事,便有人提出可以輔佐聖君...所謂的輔佐聖君,實際上就是要建立一個全新的尊王派,來對抗羊慎之這股軍事力量。
這跟當初輔佐司馬睿對抗王導還不一樣,他們是希望用皇權來壓制權臣,讓這位權臣不那麼強勢,能肆無忌憚的欺辱眾人。
謝裒略有些懼怕。
謝裒很清楚大都督的勢力,也看得清當下的局勢,在江左,無論是誰,想要跟大都督作對,那都是自尋死路,絕沒有戰勝的辦法,他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也不想參與太深。
可他面前的好友們卻開始勸他。
「謝公...不止是我們,就是王氏,對這件事也很有成見,只是王相站在大都督那邊,王氏眾人不好開口而已。」
「若是真要以濁干來取士,那王氏的眾人呢?若是要以德行來取士,那大都督的族人呢?」
「他們之中,有幾個真的比夏侯安更有實幹之才?又有幾個的德行比夏侯安更出色?」
「謝公....」
「我們並非是要與大都督作對,我們也不敢這麼做,但是,大都督的事情做的不對,我們應當是該勸諫的,我們都是為了社稷著想!」
眾人一一開口,話里的意思很明顯,還是想讓謝裒出頭,帶著他們繼續死磕這件事。
「謝公,這次若是選擇退讓,王氏和羊氏不好說,那些親近大都督的幾個人也不好說,其他人,必定都是要按著夏侯安的標準,一一罷免,不出幾年,這天下各地,便沒有我們的位置了....」
謝裒深吸了一口氣。
如今的門閥,以王,羊為首,其餘家族都差不多,加起來也比不上他們這兩家....可是,王與羊並非是鐵板一塊。
王導本人很偏向羊慎之,可他身邊的那些族人,並非都是支持羊慎之的,許多人過去還跟羊慎之有過衝突...至於羊氏,只怕也沒外人所想的那麼和諧。
如果....能找到機會,稍稍改變國內局勢,不至於讓大都督一人獨大..
謝裒又急忙搖著頭,將那想法排出了腦海。
「勿要再說了...勿要再說了。」
「大都督都已經開了口,就按著他的命令辦事,往後再議吧....
梧桐堂。
羊慎之跟家中的長輩們並列而坐。
這一次,羊氏的眾人幾乎到齊,從羊曼,羊聃,再到羊鑒,羊固,甚至是羊經,羊賁這類的二代子弟,全部到齊,除了羊氏眾,屋內再無他姓。
羊鑒還是原先那不著調的模樣,他喝了不少酒,臉色通紅,「怎麼沒把我那侄孫給帶過來?我可聽人說了,我那侄孫,生而不凡,有異相,貴氣十足,王相對他可是極為喜愛...」
「年紀太小,不好走動,等他再長大些,必是要帶回建康來拜見諸長的。」
羊鑒笑著說道:「那些傳聞一個比一個要嚇人,你最好還是早點帶過來,要是晚了,只怕就是我們要過去拜見他了!」
「混帳話!」
羊曼有些生氣,開口呵斥。
羊鑒卻不理會他,看都不看他一眼。
羊曼眉頭緊皺,跟羊鑒的清閒不同,他從一開始就是憂心忡忡的模樣,他呵斥了羊鑒之後,看向羊慎之,「子謹!這夏侯安的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可知道,這些時日裡,整個江左都在議論這件事,吏部的門檻都差點被踩爛了!」
「天下大族,沒有不懼怕的,就是王氏的眾人,也很擔心,那個王舒,他對左右說:
大都督今日勢大,若行劉刁之事,無人能止矣!」
「這都開始拿你來比喻劉隗刁協那些人了!」
「這些人若是聯手,局勢可對我們極為不利啊,這錢糧,土地,人口,官吏,每一個都在他們的手裡,他們要是聯手反抗,朝廷稅收驟減,土斷中斷,百姓流離,政務停滯...北伐大業就要這麼中斷了!」
羊曼心切,甚是急躁。
羊氏的眾人聽著他的話,有的點頭附和,有的低頭不語。
羊慎之面不改色,「我知道局勢仍是門閥決斷,不出我一人。」
「倘若是令出我一人,我就不會只罷免一個夏侯安了,各地的太守,至少要罷免八成吧。」
羊曼瞪圓了雙眼,他一臉的不可置信,「這是為何啊??」
「他們之中,許多人與我家親善,便是那夏侯氏,夏侯承不也跟你很親近嗎?為什麼要罷免自己的親信心腹呢??為何啊?」
羊曼完全不理解羊慎之的想法。
朝堂之內,真正知道羊慎之想要做什麼的老臣,大概也就老王了。
在其他人的眼裡,羊慎之乃是門閥的代言人,是兩位門閥領袖之一,因此,他們很不
理解為什麼門閥領袖要對自家人動手,收拾大族出身的人,提拔寒門出身的人,這根本說不通啊!
看著一臉困惑的羊曼,羊慎之抿了抿嘴,解釋道:「伯父,這些人影響了我的事情...我總領北伐大事,可這些人,卻違抗我的命令,中原的許多政務,因為夏侯安這類的人,得不到執行,糧草不足,百姓不能安撫....」
「伯父是想讓我在江左強征糧草?還是想讓我逼迫大族交出隱匿的流民來當兵呢?」
聽到羊慎之的話,羊曼臉上的困惑消散了些,他無奈的說道:「即便是這樣,也該溫和些啊,都是些親信,訓斥幾句,若是不聽,就換個位置,怎麼能如此對待?你一句話,卻讓他身敗名裂...」
「不是我讓他身敗名裂,是他自己的行為讓他身敗名裂。」
「中原不需要來鍍金的官!」
羊曼聽著他的話,神色稍稍平復,「要只是中原,那還好說....這樣吧,明日我就召集官員,將你的話告知他們,安撫好這些人...北伐的事情確實重要,中原的情況又是如此不堪,確實不能不治政。」
羊聃開口說道:「何必安撫?!天下的軍隊都在我們的手裡!要是有人不服,都不必子謹出手,我直接領兵去抓了就是!!」
「你懂什麼?!」
羊曼瞪了他一眼,繼續說道:「最近你跟王導走的太過親近!王導為什麼要跟你走的這麼近?你自己想不到嗎?他就是想以你為刀!沒有我和大都督的吩咐,不許你做任何的事情!」
羊聃憋屈的別過頭。
那些小輩們聽著他們的議論,根本不敢插嘴。
就在此時,羊固輕聲開了口,「大都督,不知中原是否還缺乏太守呢?若是缺乏,我願意去赴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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