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清茶候客

  那張字條就擱在案頭。黃紙薄得透光,上頭一行字,筆鋒清峻,像用極細的竹筆蘸淡墨寫就,收梢處見一點極輕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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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再看第二遍。

  紫菁端水進來,見她已披好衣裳,奇道:「小姐今日起得這樣早?」

  「我想出去走走。」蘇薈菱說。

  「那我陪小姐。」

  「不用。」蘇薈菱將信折起,收入袖中,聲音很淡,「今日你在府里待著,若有人來,就說我午前回來。」

  紫菁雖覺不對,到底沒多問,只「哦」了一聲。

  蘇薈菱出了南宮私宅。

  走到院門時,她停了停,終究沒去找顧逐影,也沒驚動南宮家。那人遞來的是一句話,不是刀。刀能擋,話只能接。

  天陰著,像要下雨。河上浮著一層極薄的水霧,把兩岸的黑瓦白牆都浸得軟了。

  她沒打傘,也不走主街,只揀臨河的石板路慢慢走。有賣糕的,有撐船的,有挑水的,都和她無關。

  她也沒看他們。

  她只想著一件事:那人既然說「我不信」,就一定不會只送一封信。

  一紙黃信,是告知,是挑釁,也是邀約。

  她知道,今天不管她去哪裡,那人一定有本事找到她。

  這條魚,她不想釣,但也不能躲。

  過了一座小石橋,行到河街深處,岸邊斜斜挑出一麵茶旗。茶攤只擺了三張舊木桌,一個老翁正坐在爐邊扇火,見有人來,也不招呼。

  蘇薈菱揀了靠河那張桌坐下,要了一壺茶。

  茶不名貴,是尋常的太湖粗葉,泡出來湯色微黃,帶著點陳香。

  她倒了半盞,沒喝,先聽了聽三條街外的動靜。沒有南宮家的腳步,也沒有顧逐影。這條街上,那人只約了她一個。

  她這才把手心貼著盞底,看河水從跟前流過去。

  人還沒來。

  她也不急。

  風從河面吹來,帶著些微雨氣。岸邊的柳枝掃過石階,一下,又一下。

  就在她第二次端起茶盞時,身後有腳步聲。

  來得不快,也不重。像一個人沿河散步,恰好經過這裡,又恰好覺得可以坐下。

  蘇薈菱沒有回頭。

  那腳步聲停在她身後,隔了一瞬,有人開口:

  「蘇仙子這壺茶,喝得可算心安?」

  蘇薈菱的手指在盞沿上極輕地頓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抬頭,只把茶盞慢慢放下,方道:

  「既是要見我,又何必先送那樣一句話。」

  身後那人低笑了一聲,很輕,像水面被風颳了一下。

  「若不送那句話,蘇仙子今日怎會出來?」

  蘇薈菱這才抬起眼。

  桌邊已多了一人。黃衫素袍,身形清瘦,眉目清雋,氣度極淨。他站在河邊,倒像舊畫裡走出來的人。

  他雙手空著,沒有劍,沒有扇,也沒有隨從。

  「在下衡山,李悲鴻。」

  蘇薈菱看著他,過了半息,才道:「瀟湘太白。」

  李悲鴻微微一笑:「虛名而已。」

  蘇薈菱沒有起身,也沒有行禮,只淡淡道:

  「你來找我,不會只為爭一句『信與不信』。」

  「自然不是。」李悲鴻撩袍落座,隨手將茶壺拎起,替她把半盞茶續滿,「只是想見一見,這姑蘇城裡,還有誰在替一個將倒的世家說公道話。」

  蘇薈菱看著那半盞茶,沒有動。

  「蘇仙子為何替南宮說話?」

  蘇薈菱看了他一眼,緩緩道:「我是替江湖爭『還能說』三個字。」

  李悲鴻看了她一會兒:「這三個字很貴。」

  「所以才不能只剩你一種說法。」

  李悲鴻笑意淡了些,像被這句話輕輕碰了一下。

  「若只是如此,你該去見南宮霄岳。」蘇薈菱又道。

  李悲鴻笑道:「我見過他。也見過他那位妹妹。可見到蘇仙子之後,才覺得這趟蘇州,不算白來。」

  蘇薈菱端起茶盞,淺抿一口,似在品茶,又似在把這句話的鋒芒放涼。

  「你可知如今這城裡,最不該來的,就是你。」她忽然道。

  李悲鴻眉梢微動:「哦?」

  「瀟湘太白,只聽其名,不見其人。江湖把你傳得越神,你越不該此時露面。」蘇薈菱看向他,「你一露面,某些人便要先想:這盤棋,你站在哪一邊。」

  李悲鴻點頭:「那蘇仙子覺得,我該站哪一邊?」

  「你根本不必站。」蘇薈菱道,「你只需繼續不站。」

  李悲鴻聽完,靜靜地看她,像在聽一支極遠的琴曲。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說:「蘇仙子果然比傳聞中更明白。」

  「是這局太明白了。」蘇薈菱道,「裴絕雲一死,南宮家百口莫辯。你此時若和武巔山莊走得太近,就不怕把自己卷進去?」

  「可若我偏要卷進去呢?」

  蘇薈菱與他對視,目光清得像能照見河底。

  「那便只有一種可能,你本就是局中人。」

  李悲鴻笑了。

  這一笑不冷,也不假,像真的被人說中了什麼,又像早料到她會這樣說。

  「所以蘇仙子今日出來,是想看看我,到底是不是那個局中人?」

  蘇薈菱不答。

  「那你看出了什麼?」李悲鴻問。

  蘇薈菱垂眸,看向茶盞中微微晃動的湯麵。

  「我看出來,你不怕被懷疑。」

  「為何?」

  「南嶽劍仙,譚一清的親傳弟子,誰會懷疑。」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何況連我,都還找不到你入局的理由。」

  李悲鴻低低「嗯」了一聲,也不知是認同,還是玩味。

  「所以我才說『我不信』。」他道,「若連你都沒有證據,那這局,就還沒輪到我輸。」

  他站起身來,袖口被河風吹起一角。負手立了片刻,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微微側過臉。

  「蘇仙子,會審那日,莫坐太前。」

  蘇薈菱沒說話。

  「再好的戲,太近了,容易被血濺著。」

  他走得和來時一樣輕。黃衫在雨氣里漸行漸遠,很快沒入河街盡頭的柳影里。

  茶還溫著。

  老翁收拾鄰桌,隨口道:「方才那位客官,把姑娘的茶錢也一併付了。」

  蘇薈菱看著那半盞沒動的茶,過了一會兒,才從袖中取出那封信,展開,重新看了一遍。

  「我不信。」

  她低聲重複這三個字,像要從中稱出多少真、多少假。

  最終,她把信折回原樣,起身離去。

  河面下起了細雨,落在她發上,連聲音都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