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屋脊夜話

  夜已經深了。

  南宮私宅的燈火陸續熄了,只剩迴廊盡頭還懸著兩盞舊燈籠,被風吹得明一陣暗一陣。

  老僕給三人各自安排了住處,南宮清瑤沒多話,只看了顧逐影一眼,便回了自己的舊居。夏煙也進了偏房,關門前對顧逐影輕輕點了一下頭。

  顧逐影站在院中,等人都散盡了,仍不覺得困。

  他其實知道,今晚這宅子裡,不會只有他一個人睡不著。

  果然,繞過西角那株老海棠時,蘇薈菱就坐在廊下。

  她沒拿燭台,只披著一件淺青外衫,手裡捏著半片被風掃下來的葉子,像在等誰,又像只是出來透氣。

  顧逐影看見她,先是一愣,隨後笑了。

  「睡不著?」

  蘇薈菱抬起眼,也不起身,只道:「顧少俠不也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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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認床。」顧逐影在她斜對面的石階上坐下,隔著幾步遠看她,「你呢?你又是為什麼?」

  蘇薈菱把手裡那半片葉子輕輕一松,看它被夜風卷進花叢里。

  「想事。」她說。

  「想什麼?」

  「想前面,你在書齋說的那些。」

  顧逐影「哦」了一聲,語氣裡帶著點故意的失望:「我還當你是想起太湖上那曲子了。」

  蘇薈菱沒忍住,斜了他一眼:「顧少俠今日話比那日多。」

  「那日才見第一面,不好多說,怕唐突。」顧逐影笑,「今日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今日算是舊識了。」他說。

  蘇薈菱終於被他逗得笑了一下,很輕,散進晚風裡,不仔細都聽不見。

  「舊識也不見你客氣。」她道。

  「我這人,熟了就不客氣。」顧逐影說,「你日後便知道了。」

  蘇薈菱沒有再回他,只抬起頭看天。天是深青色的,雲散得薄,星子卻不算密。院裡牆高,把天切得只剩一塊,像從井裡望出去。

  「今晚的星星真好看。」她說。

  顧逐影順著她的目光望了一眼。

  「你是被這院牆擋得久了,瞧什麼都覺得好看。」

  蘇薈菱搖了搖頭:「在雲夢時,我也常看。只是那裡的星星,沒有這麼冷。」

  「冷?」

  「像被水洗過似的。」她輕聲道,「一顆一顆,都離得那麼遠,又那麼清楚。」

  顧逐影看著她,忽然站起身來。

  「要看得更清,得離得近些。」他說,「這地方太窄,上去才通透。」

  蘇薈菱抬頭看他。

  顧逐影已經走到她跟前,微微彎腰,伸出一隻手。

  「我帶你上去。」

  蘇薈菱沒接,只看著他:「你就是這樣邀人上房頂的?」

  顧逐影笑:「是啊。上回我邀你合奏,你不也答應了?」

  蘇薈菱沒忍住,也笑了。她到底沒去搭他的手,只提著裙擺,借著他小臂輕輕一扶,兩人便掠上了海棠斜上方的屋脊。

  夜風一下大了起來,衣袂翻卷。

  蘇薈菱扶住身側瓦片,顧逐影已在她身旁坐下。

  從房頂望下去,半座蘇州城黑沉沉的,只有遠處幾處酒肆還亮著。天壓得很低,星子稀,風從屋脊上刮過去,瓦縫裡的陳灰簌簌往下掉。

  「沒騙你吧。」顧逐影道。

  蘇薈菱沒說話,只望著遠處,過了好一會兒,才極輕地「嗯」了一聲。

  兩人並肩坐了一陣。

  「剛才忘了問你。」顧逐影開口,「你怎麼會住在這裡?」

  蘇薈菱收回目光,淡淡道:「前幾日在城中遇見一點麻煩,是南宮莊主解的圍。後來他邀我過府一敘,我便暫住了下來。」

  「蘇姑娘這膽子,倒是異於常人。」顧逐影偏過頭,看著她。

  蘇薈菱沒看他,望著天:「我只是覺得,會審之前,這城裡沒有比這更安全的地方。」

  顧逐影點頭:「這話倒是不假。」

  「可這安全,也是他南宮家的牢。」蘇薈菱輕聲說。

  顧逐影收回目光,俯瞰著蘇州城。

  「這黑茫茫一片,也沒能壓住你的通透。」

  蘇薈菱側頭看向他,緩緩道:「也沒能擋住愛管閒事的顧少俠。」

  顧逐影也看向了她,兩人對視一息,笑了起來。

  遠處更鼓敲過三更,鼓聲尾裡帶著點亂,像這座城也沒睡安心。顧逐影聽了聽,笑意淡下去。

  「裴絕雲一死,沈灼華和寂滅方丈都到了。今日若非沈灼華一句話鎮住鐵刀門,西楓渡就血濺當場了。」

  蘇薈菱輕輕「嗯」了一聲:「西嶽一柱。柱不是用來殺人的,是撐屋頂的。」

  顧逐影聽她這樣說,忍不住笑:「你這話若讓他聽見,他定要請你喝茶。」

  蘇薈菱也笑了:「那少林呢?」


  蘇薈菱點了點頭。

  「他沒說傷口如何?」

  「沒聽說。」顧逐影道,「他若看出來了,也不會說。他若沒看出來,更不會說。」

  蘇薈菱看著遠處,沒有接話。

  「這位方丈,才是真正沉得住氣的人。」她輕聲道。

  「越是沉得住氣的人,會審那日,才越讓人不敢亂說。」顧逐影望著遠處,「這姑蘇城現在看著亂,其實各方心裡都有一本帳。只是不到時候,誰也不會先翻。」

  蘇薈菱轉頭看他。

  「那你呢?」她問,「你今日在渡口當眾說,裴絕雲是來不及拔刀。這本帳,你翻給誰看?」

  顧逐影沒立刻答。

  風又起了一陣,吹得他白衣下擺獵獵響。

  「翻給兇手看。」他低聲道。

  蘇薈菱看著他,眼裡有些說不清的東西。

  「你就不怕,他先來翻你?」

  顧逐影一笑:「我孤家寡人一個,他能翻出什麼?」

  蘇薈菱沒有接話。

  她當然聽得出來,這話里有多少真,多少假。

  「你今日那些話,沈灼華能說,因為他有華山。」蘇薈菱輕聲道,「你不能說。」

  「為何?」

  「因為你身後沒人。」她說。

  顧逐影怔了一下。

  蘇薈菱看著他,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清楚:「沈灼華身後有整個華山派,兇手要動他,得先掂量掂量。你呢?你若出事,桃花源有人會來嗎?」

  顧逐影沒說話。

  蘇薈菱又道:「你越是這樣一個人往前走,那些人就越容易把你繞進去。」

  顧逐影停了很久,忽然低聲說:「我總得往前走。不然,連裴絕雲怎麼死的,都不會有人問。」

  蘇薈菱沒有再勸。

  她只是看著他,最後輕輕說了一句:「我知道。」

  風把這兩個字送進夜裡,輕得幾乎聽不見。

  顧逐影沒再說話,只解下外袍,披在她肩上。

  蘇薈菱微怔,抬手想推,他卻按住了。

  「你穿得薄。」

  蘇薈菱看他一眼,到底沒有再推。

  與此同時,偏院那扇未掩的木窗後,夏煙正靠窗站著。

  她本就淺眠,聽見院外瓦上有人起落,後來又聽見笑聲遠遠落下來。她沒有探頭,也沒有動。

  她只是慢慢把臉從月光里收回來,退回更暗的地方。

  而另一頭,南宮清瑤屋中原本亮著的一線燭火,忽然熄了。

  天剛亮,老僕就來敲門。

  「蘇仙子,外頭有封信。」

  蘇薈菱剛起身,披了外衫去接。信封是極普通的黃紙,沒有落款。

  她展開,上面只寫著一句:

  「蘇仙子說,幫南宮家說話的人都會死。我不信。」

  蘇薈菱握著紙條的手微微收緊。

  她抬起頭,看向院外將明未明的天光。

  她知道,有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