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薈菱回到南宮私宅時,江南的春雨下得稀稀疏疏,只在她發間留了一層潮意。
紫菁迎出來,見她衣衫半濕,連聲抱怨,她只笑了笑,說「不打緊」。
走進內院時,廊下站著顧逐影。
他不知道已經等了多久,白衣下擺沾了夜露,像在風裡立了好一陣。看見她回來,他眉心才極輕地鬆開一點,卻不是全然放下。
「怎麼這時才回來?」他問,語氣比平日急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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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薈菱站定,抬眼看他:「出去走了走,見你睡了,便沒驚動。」
顧逐影沒應,目光從她發間潮意落到袖口。那袖口沾著一點極淡的水痕,像在河邊坐過。
「蘇州城今晚不太平。」他說。
「我知道。」蘇薈菱道。
顧逐影還想說什麼,南宮清瑤不知什麼時候也到了。她披著外衣,靠在迴廊柱子上,目光在二人之間一盪,淡淡道:「回來了就好。我還當要打發人去尋你。」
夏煙沒出屋。偏房的門半掩著,不知是睡了,還是沒點燈。
顧逐影到底沒多問,只對蘇薈菱道:「後日就是會審,你若心裡有事,別一個人出去。」
蘇薈菱看他一眼,輕聲應了:「好。」
只這一字,顧逐影才像真的放下心來。
南宮清瑤沒再說話,先轉身回了屋。夏煙那扇半掩的門,也極輕地合上了。
那晚蘇薈菱沒再出門。
李悲鴻那番話,像一顆極小的石子投進深水,表面不動,底下卻一圈圈盪著。她坐在燈下,又把那封只有簡單一行字的信看了一遍,才折好,壓在案角。
第二日,天還沒亮透,南宮私宅外就出了事。
最先發現屍首的,是門口掃街的老僕。
他剛卸下門閂,就看見石階下橫著一個人,青布勁裝,腰間掛著半截銅牌,是鹽幫的人。人已經涼透了,喉口一刀,血全滲進磚縫裡。
老僕跌坐在地,手裡的掃帚滾出去老遠。
緊接著,西牆外又有人喊:「這裡還有一個!」是個趟子手打扮的漢子,背靠著牆根,像自己走過去坐下,再沒起來。
等南宮清瑤和顧逐影從府里出來時,第三具屍首也被人從後門河邊的淺水裡拖了上來。是鐵刀門弟子,額角磕破了,胸口一劍,水泡得有些發白。
三具屍首,三個幫派,沒有同一種兇器,沒有幻影八劍,也沒有掙扎過的痕跡。
他們像被人隨手丟在了南宮家門前。
消息傳得極快,不到半個時辰,鹽幫的人、揚威鏢局的人、鐵刀門留守在城裡的弟子,全涌到了私宅外。白布還蓋在地上,刀已經出了鞘。
「南宮家的!出來!」
「狗屁名門!裝什麼縮頭烏龜!」
「我們三條命,今日不交人,就一把火燒了這宅子!」
人群越聚越多,不光是三幫的人,還有看熱鬧的、跟風的、早想把水攪渾的。一條窄巷擠得滿滿當當,刀光在晨霧裡一明一暗。
顧逐影推門走出來時,正對著一片白森森的刀叢。
他身後只跟了南宮清瑤。夏煙被留在門內,沒讓出來。
「別拔劍。」顧逐影壓低聲音,對南宮清瑤道。
「他們敢放火。」南宮清瑤咬牙。
「他們不敢。」顧逐影道,「現在誰先動手,誰就等於替南宮家扛一半罪。」
他站到石階上,白衣被風吹得貼著身。沒拿簫,也沒亮兵刃,只把雙手垂在身側,目光慢慢掃過眾人。
「人不是南宮家殺的。」他說。
人群里立刻有人接了一句:「這話說得好。」
接話的是兩兄弟,一黑一白,黑的瘦高,白的圓臉,正從人縫裡往前擠。
黑的道:「謬哉謬哉,好是好,就是沒人敢信。」
白的道:「未必未必,我敢。」
黑的道:「謬哉謬哉,你那是缺心眼。」
旁邊有人罵:「哪來的瘋子!」
罵聲未落,黑的那個腰間鎖鏈輕輕一垂,鏈頭貼地,沒有聲響。白的那個反手取下背上白木棒,往地上一杵,半截舊幡軟軟垂下來。
旁邊有人道:「是黑白無常。」
顧逐影看向二人:「兩位怎麼稱呼?」
黑衣一拱手:「常無災。」
白衣跟著一拱手:「常無病。」
顧逐影道:「名字挺吉。」
常無病嘆了口氣:「未必未必,外號不吉利。」
「你算什麼東西!你又不是南宮家的人!」人群里又炸起來。
「我是不是南宮家的人不重要。」
「你們看看這三具屍首,兇器不一,死法各異,連掙扎都沒有。把三具屍首擺在這兒等全城看,這不是尋仇。」
他頓了一下。
「是做局。誰先動手,誰就是替兇手背鍋。」
人群靜了一瞬。
門內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蘇薈菱從廊下走了出來。晨霧還沒散盡,她來得急,外衫都未系好,只穿一件淺白單衣,發間未飾,顯得比平日更素,也更清。
她走到顧逐影身側,沒看眾人,先低頭看那三具白布蓋著的屍首。
只看了一眼,便輕聲道:「果然,還是來了。」
顧逐影偏過頭:「你早料到會有人陳屍在門口?」
蘇薈菱道:「三屍陳門,不用等會審,已經有人想先亂了。」
南宮清瑤臉色發白:「你的意思是,這三個人,是給全城看的?」
蘇薈菱沒答,只望向地上那三具白布蓋著的屍首。
過了片刻,她才慢慢道:「今日這門外,若真有一把刀先砍下來,明日天下人都會說,南宮家當街殺客,會審不開也罷。」
她頓了頓,看向顧逐影:「所以你現在讓他們別動手,是對的。但光靠這個,壓不了太久。」
顧逐影點頭:「我知道。他們怕的,是壓得住他們的人。」
蘇薈菱不再多說。
正這時,一名青灰長袍的中年男子,從巷口緩步走來。
蘇薈菱側身退後半步,與顧逐影、南宮清瑤一同望向來人。
「他說的沒錯。」
語氣不輕不重,卻讓巷中眾人不約而同地回了頭。
來人正是華山派掌門,西嶽一柱,沈灼華。
「會審之前,誰動刀,誰死。」他說。
還是這句話。
可這一次,他說得比西楓渡更冷。
話音落處,他腳步未停,一直走到台階下。目光落在地上三具白布蓋著的屍首上,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你們若真當他們是兄弟,就該等明日,替他們把話說到會審上去。」沈灼華轉身,環視眾人,「在這裡對著門砍,你們死去的兄弟一個都活不過來。你們自己,反而先成了別人刀下的新鬼。」
鐵刀門裡有人喊:「我忍不了!」
沈灼華看過去。
「那你現在就出來。我陪你打。」
滿場一寂。
那人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動。
黑白無常縮在人堆後頭。
常無災小聲道:「謬哉謬哉,他不敢。」
常無病接得更輕:「未必未必,我們也不敢。」
「三屍陳門,就是讓人看南宮家怎麼應。」沈灼華道,「你們越鬧,越中計。」
他話剛說完,巷口又有人低低驚呼:「少林的人來了。」
人群不自覺地讓開一條路。
一個灰衣老僧從晨霧中走來,身後只跟著幾名持棍武僧。他麵皮枯瘦,眉須已白,腳步極慢,卻讓整條巷子都靜了下來。
少林方丈,寂滅。
他走到三具屍首前,沒有看沈灼華,也沒有看顧逐影,只緩緩蹲下去,低低念了幾句經。
那聲音輕得像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可每個人都聽得見。
念完,他起身。
「死人要的是真相,不是陪葬。」
就這一句。
刀光斂去了大半,幾個方才還紅著眼的漢子,不聲不響把刀插回了鞘里。
南宮清瑤站在顧逐影身後,眼睫輕輕顫了顫。
顧逐影知道,這場眼看要失控的圍府,被兩位前輩輪流按住了。
就在這時,巷口忽然一靜。
四個白衣女弟子分列兩側,梅先生從晨霧中走來。
她沒看地上的血,也沒看那些還沒散盡的人群,只先走到沈灼華和寂滅跟前,欠身一禮:
「方丈,沈掌門,是晚輩來遲了。」
沈灼華微微點頭,沒說話。寂滅還了一禮,道:「梅施主來了便好。」
梅先生又看向顧逐影,微微頷首。目光落到蘇薈菱身上時,卻停了停。
「蘇姑娘。」
蘇薈菱上前半步,斂衽一禮:「梅先生。」
梅先生沒問她為何在這裡,只把這一眼壓下去,轉頭看向地上三具白布蓋著的屍首,皺眉道:
「方丈與沈掌門既已到了,此事便不該再在門外論。屍首先帶回花影閣別院,明日會審,三家各出一人,當堂說話。」
她語氣不重,甚至帶著幾分敬意,卻讓在場眾人都聽得分明。
三幫的人雖有不願,卻無人敢駁。
沈灼華和寂滅對望一眼,互相點頭,都沒說話。
人群開始散去。
刀入了鞘,白布被花影閣的人抬走。巷子裡只剩下滿地踩亂的草鞋印,和空氣中那股還沒散盡的血腥氣。
顧逐影轉過身,穿過漸散的人群,望向內院書齋半掩的窗。
南宮霄岳站在窗前,隔著窗紗,看不清神色。
顧逐影沒說話,只朝他遙遙點了一下頭。
南宮霄岳也點了一下。
晨霧散去,姑蘇城的天,終於徹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