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卦中劍

  自西楓渡回來,已是傍晚。

  南宮清瑤把船系在竹門外,逕自走進屋,沒說話。夏煙跟在她後面,腳踩在濕滑的青石上,輕輕一頓,又跟進去。

  顧逐影沒有進去。

  他站在竹門外,面朝湖水。夜色已經漫上來,蘆花黑沉沉一片,風吹過來,帶著水腥和一點還沒散乾淨的血味。

  他忽然問:「從這裡到武巔山莊,走水路要多久?」

  屋裡靜了一瞬。

  「你問這個做什麼?」南宮清瑤的聲音從門內傳來,冷冰冰的,像也沾了湖風。

  顧逐影回頭,白衣在夜風裡微微鼓動:

  「裴絕雲那三道劍痕,我越想越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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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宮清瑤從屋裡走出來,站定,臉上沒有表情。

  「所以你要去找我哥?」她直視他,「你懷疑是他殺的?」

  顧逐影沒躲她的目光。

  「我若是懷疑你哥,今晚就不會站在這兒,更不會這樣問你。」他道,「我大可以直接去會審上,把驗屍的結果說給所有人聽。」

  南宮清瑤冷笑一聲:「你顧大俠多厲害。驗屍,斷傷,一句話就夠我南宮家再死一百回。」

  顧逐影看著她,聲音很平:

  「正因為我能看出來,別人同樣能看出來,現在才必須去問清楚。」

  南宮清瑤別過臉。

  湖風把她的發吹亂,有幾縷貼在頰邊,像要把她眼睛裡的水汽也勾出來。她偏不肯在他面前擦。

  「我哥不會幻影八劍。」

  她聲音不高,卻很篤定。

  顧逐影點頭:「我信。」

  「你信還去?」

  「我要問他的,不是你哥會不會,是還有沒有人,可能會。」

  南宮清瑤張了張嘴,本要說話。

  可那話沒出來,臉色先變了。

  她忽然不說了。

  顧逐影看著她,知道她已經想到了什麼。

  至於想到了什麼,她沒說。他也沒問。

  南宮清瑤深吸一口氣,把斗篷往肩上一攏。

  「我哥不在武巔山莊。」

  顧逐影正往湖上邁的步子停住了。

  他轉過身,眼神比方才沉了很多。

  「不在山莊?」

  他沒等南宮清瑤回話,又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

  「那他今晚在哪?」

  南宮清瑤被這一問問得怔住。

  她看著他,眼睛裡越來越冷。

  「你什麼意思?」她一字字道,「顧逐影,你還是在懷疑我哥。」

  顧逐影沒否認,也沒點頭。

  他別開眼,望著黑沉沉的湖面,像要把腦子裡那根突然繃起來的弦按下去。

  「我懷不懷疑,重要嗎?」他道,「有些事,我必須親口問他。」

  「當然……」南宮清瑤話一出口,又收了回去。

  只看了他一眼,轉身往竹門外走。

  「跟我來。」

  顧逐影沒再問,抬腳跟上。

  夏煙站在門口,像一截被夜風颳過的影子。她望著那兩人一前一後走遠,慢慢走了出來,跟在後頭。

  三人分乘兩葉小舟,從蘆盪深處劃出。

  夜色壓下來,太湖黑得看不見邊,只有船槳切水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南宮清瑤沒有再說一句話。她立在船頭,舊斗篷被風壓得獵獵響,只留給顧逐影一個挺得筆直的背影。

  到了城門外,她繞開水門,從一條極窄的河汊進去。七拐八彎,最後在兩盞滅著的燈籠前停下。

  「這邊。」她低聲說,領著兩人拐進一條高牆窄巷。

  巷子盡頭,便是那座無字匾的南宮私宅。

  門開了一道縫,老僕提燈候著,像早聽見了動靜。

  「小姐,莊主在書齋。」老僕低聲道。

  南宮清瑤點頭,領著人穿過兩道迴廊。

  書齋門窗半掩,裡面只點著一盞燈。南宮霄岳正站在案前,手裡沒拿書,只低頭看案上一張鋪開的紙。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這麼晚過來,出事了?」

  南宮清瑤先一步走進去。

  「他是顧逐影,我帶他來的。」


  南宮霄岳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轉而向顧逐影,微微頷首:「顧少俠,坐。」

  顧逐影沒坐,開門見山:「裴絕雲死了,傷口和那些人一樣,三劍疊痕。」

  南宮霄岳臉色沒變,只慢慢放下手裡的紙:「我知道。」

  「那你知道他的刀沒拔嗎?」顧逐影看著他。

  南宮霄岳停了停:「你的意思,是他死前沒反抗。」

  「不是沒反抗。」顧逐影道,「是沒來得及拔刀。」

  南宮清瑤忍不住道:「裴絕雲那種人,怎麼可能連刀都不拔?」

  南宮霄岳看了顧逐影一眼,沒有立刻接話。

  他繞過案幾,走到書架前,抽出那本舊得發脆的劍經,翻到其中一頁。紙上沒有招,只有八個卦位。

  「顧少俠問劍,我先說一句。」南宮霄岳道,「幻影八劍不是仗快成名。此劍依八卦所創,一劍一卦,一劍一變。看似八劍,其中又暗合六十四招,每一招之下幻化萬千,幻影之名,正是由此而來。後人練岔了,才只記住它快。」

  蘇薈菱披著一件淺青外衫,端著燭台從迴廊那頭走來。她沒看旁人,先對南宮霄岳道:「我聽見你們提到西楓渡。」

  南宮霄岳抬頭看向顧逐影。

  蘇薈菱目光微動,「顧少俠。」

  顧逐影:「蘇仙子,你也在這裡?」

  蘇薈菱點了點頭:「我借住在南宮莊主這。」

  兩人目光一碰,都有幾分故人的熟稔。

  南宮清瑤側了過來,低聲道:「你們認識?」

  顧逐影點了點頭,「她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彈琴的人。」

  南宮清瑤沒作反應,看著蘇薈菱打量了幾眼。

  蘇薈菱朝顧逐影笑了笑。

  「顧少俠去驗過傷口?」

  顧逐影點頭:「傷口處有三劍疊痕。刀在鞘中,人沒動過。」

  蘇薈菱像早有預料,輕輕「嗯」了一聲,把燭台放在案角,目光落在那八個卦位上。

  「若真是依八卦,那就對了。」

  眾人都看向她。

  「我不懂幻影八劍,只懂得一點卦。」她說,「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兩兩上下相疊,變成六十四重卦。八卦不主殺,主變。變不是追著人打,是等人先動。對方剛,我柔;對方快,我後;對方才起念,我已換勢。裴絕雲不是不想拔刀,是他剛起拔刀的念頭,劍勢已經順著他的念頭變了。」

  顧逐影接上:「所以他沒有破綻可尋。因為他一出招,就已經在劍里。」

  「是。」蘇薈菱道,「他不是死於快,是死於變。」

  南宮霄岳低聲道:「所以我南宮家的劍,不主動殺人。」

  南宮清瑤臉色發白:「可裴絕雲身上明明還是三道劍痕。」

  「這才更麻煩。」蘇薈菱道,「三道劍痕清楚,說明出劍的人已到第七層。若真到第八層,三劍歸一,只餘一線,遠看連傷都算不上。」

  南宮霄岳把劍經擱回案上看著她,緩緩道:「我南宮家如今,沒人會那套劍法,更別說第八層。」

  蘇薈菱抬眼:「天下第一劍,若說不會使劍,有人信嗎?」

  滿室沒人接話,靜了下來。

  燈燭輕跳。

  顧逐影閉上眼,像把這一日裡看過的畫面重新拼了一遍。

  再睜開時,他忽然問:「除了你南宮家,還有誰,最有可能會幻影八劍?」

  蘇薈菱和南宮霄岳都沒說話。

  南宮清瑤也沒有說話。

  這時,顧逐影才注意到角落裡的夏煙。

  她一直站在門邊,半身藏在暗處,像一個不會出聲的影子。

  可顧逐影看見,她的臉色,比在渡口時更白。

  「你怎麼了?」南宮清瑤也發覺了。

  夏煙抬起頭,像被誰從很遠的地方叫回來,極輕地說:

  「風太涼,吹的傷口有些麻木。」

  顧逐影看了她一眼,沒再問。

  夜風從半掩的門裡鑽進來,把燈吹得將滅未滅。

  南宮清瑤忽然說:「所以裴絕雲死前,可能連兇手的人影都沒看清。」

  蘇薈菱拿起桌上的劍經:「那倒未必。只是劍意起,他已生不出反抗之心。」

  南宮霄岳慢慢走到窗前,看著院中那樹被風吹動的海棠,低聲道:

  「會審之前,還會有人死。」

  蘇薈菱道:「到那時,死的會是想替南宮家說話的人。」

  這一句,像一根針落進湖裡。

  沒有聲音,卻讓每個人都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