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清韻居的夜不算長。
天剛蒙亮,鳥叫聲從竹林里漏進來,稀稀疏疏,像還帶著露水。夏煙在竹榻上睜著眼,看了一夜的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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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口已經不怎麼滲血了,藥膏染透了半截布,又把竹榻的褥子蹭得斑斑點點。
外頭有壓低的說話聲。
是南宮清瑤和顧逐影。
「她還沒醒。」南宮清瑤說。
「讓她多睡會兒。」
「你真放心她?」
顧逐影沒答。
夏煙聽見他走到窗邊,竹影在窗紙上晃。她知道他往裡面看了一眼。她沒動,呼吸壓得又輕又勻,像真的沒醒。
過了一陣,腳步聲遠了。
夏煙這才慢慢坐起來。左臂疼得發木,她卻像覺察不出,只側頭望著那扇被晨光照白的窗。
顧逐影和南宮清瑤已經走到院外。
清韻居外,湖上霧氣還沒散盡,白茫茫浮著一層,分不清水與天。
「我總覺得這女子太巧了。」南宮清瑤說。
「巧得我都想不出反駁你的話。」顧逐影道。
「那你還留她?」
「她若真是沖我來的,留在身邊,總好過讓她在暗處。」顧逐影望著湖面,聲音很低。
南宮清瑤沒作聲。
日頭漸漸升起來,霧散得很快,湖光一片晃眼的亮。
院門外忽然落下一聲極輕的鳥鳴。
南宮清瑤抬頭。
一隻灰羽信鴿從北邊山影里掠出,在竹檐上旋了半圈,穩穩落在她伸出的腕上。鴿腿上一隻細竹筒,漆著武巔山莊的暗記。
她抽出紙條,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顧逐影就在旁邊,沒問。
南宮清瑤把紙條往袖中一收,低聲道:「我哥說,西楓渡死了人。讓我今日不要出門。」
顧逐影看著湖面:「裴絕雲?」
南宮清瑤一怔,抬眼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動機。」
南宮清瑤繼續盯著他。
「他這幾日在西楓渡叫囂得最凶,殺他,才更像是你南宮家所為。」
說罷,目光落在她袖口。
「去看看,會不會有什麼線索。」
南宮清瑤像明白了什麼,點了點頭。
夏煙不知什麼時候已站在門口,臉色白得厲害,半邊身子倚著門框。
「一起去。」顧逐影看著她。
夏煙沒有應,只慢慢走了出來。
三人分乘兩葉小舟,沿水路往西楓渡去。湖霧已經散盡,日頭白晃晃照著,水面上像鋪了一層碎銀。
西楓渡已經圍了不少人。
大多是附近漁民和幾個早起的江湖客,全都站得遠遠的,沒人敢靠近。昨夜那兩個死士的屍首已經被人收走了,石階被水衝過,只剩新血。
鐵刀門新任門主裴絕雲,就死在渡口不遠處的客館樓下。
馮易死後,他帶著門人來了西楓渡,揚言要為馮門主討回公道,要武巔山莊償命。
可公道沒討成,命先沒了。
魁梧的身子半跪半歪,他的刀還在鞘里,只露了半寸。人已經硬了,後頸一道極窄的劍傷,顏色淡得幾乎看不見。
顧逐影撥開眾人,蹲下身。
南宮清瑤只看了一眼,便轉過身去,臉色白得和竹紙一樣。
他湊近看那傷口,瞳孔忽然一縮。
不是一道。
是三道。
三道劍痕幾乎疊在一處,寬不過髮絲,深淺相同,像用尺子量過。只因出劍太快,三道鋒口嚴絲合縫地交疊在一處,遠遠望去,只像被輕輕劃了一下。
顧逐影伸手,沿著傷口邊緣極輕地比了一下。
「一劍三疊。」他低聲道。
南宮清瑤猛地回頭。
「你說什麼?」
顧逐影慢慢站起來,目光還停在那道傷口上。
「和之前死的人一樣。」他說,「三道劍痕,疊在一處。這是幻影八劍。」
南宮清瑤臉色煞白,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人群里突然嘈雜起來:「這傷口和死了的那些人一模一樣,又是幻影八劍。」
「跟武巔山莊的人拼了。」
鐵刀門眾弟子紅了眼,跟著喊打喊殺。
南宮清瑤急要出言。
顧逐影抬手,看著她搖了搖頭。
他重新蹲下去,看裴絕雲的臉、手、刀,和那隻浸在水跡里的靴子。
周圍漸漸安靜下來。
顧逐影沒再說話,只伸出手,在裴絕雲虎口上輕輕一碰,又低頭看那雙浸在水跡里的靴子。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不大:
「他沒有拔刀。」
南宮清瑤沒聽明白:「什麼?」
顧逐影站起來:「裴絕雲這種人,刀不離手,現在刀在鞘里,虎口也沒繃緊。殺他的人不是讓他不想拔刀,是快到他來不及拔刀。」
南宮清瑤臉色更白:「快到這一步?」
「三劍疊成一道,傷口還淺成這樣。出劍的人不是怕血,是怕人看不懂他的劍。」
他收回手。
「這比仇殺更壞。仇殺要人死,這個要人看。」
他沒再多說,只朝裴絕雲合了合眼,低聲道:「先離開這兒。」
三人沿湖折返。
日頭很高了,湖風帶著腥氣,像從昨夜的血里蒸出來的。
走到半路,見路邊一處茶攤,幾張板凳上坐滿了人。一個貨郎打扮的男人被圍在中間,正和幾個江湖客說得熱鬧。
「不是小的胡說,這四句詩,江湖上傳了多少年了,可誰說得清最後一句?」
顧逐影瞥了一眼,本想不停。
可南宮清瑤忽然拉住他,側頭看向貨郎那邊:「聽聽。」
貨郎聲音很大,像說書練出來的:
「西出玉門神君在,江湖處處聞顧郎。論劍南宮天下最,瀟湘不出誰爭鋒。」
有人不屑地接話:「去……這詩這些年在江湖上都傳遍了,有什麼好津津樂道。」
這時又有人答話:「可這瀟湘,到底說的是誰?」
忽聽貨郎嘿嘿一笑,從懷裡摸出一張黃紙,高高舉過頭頂。
「這就是你們要的答案。」
眾人紛紛抬手來奪。
貨郎聲音一凜,手中黃紙驟收。
「一兩銀子一張。」
「你怎麼不去搶?」有人道。
這時忽然有人丟出了一兩銀子,語氣平緩。
「來一張。」正是南宮清瑤。
顧逐影在一旁沒有作聲。
貨郎忙遞過來一張,看向另外的人。
「這位姑娘,才是識貨的人。」
離開攤位,她展開黃紙。比起瀟湘,她更想知道有沒有南宮家的消息。
沒有。
紙上只有十六個字。
「瀟湘有客,太白為名。只見其詩,不見其人。」
顧逐影腳步微微一滯。
他重複了一句:「太白為名?」
顧逐影想起官道上那句「答案或許也在其中」。原來不在鳳陽,在這裡。
南宮清瑤看著他:「你聽過?」
顧逐影搖了搖頭。
南宮清瑤撇了撇嘴:「瀟湘太白,名字倒挺有詩意。」
顧逐影沒說話,從她手上接過黃紙,看了一眼,便折起來收入袖中。
三人繼續往湖邊走。
夏煙走得很慢,像怕踩疼自己的影子。
南宮清瑤走在她斜後,目光在她和顧逐影之間轉了一圈,終究沒作聲。
日影西斜,把湖面染成一片金紅。
「裴絕雲這一死,武巔山莊更難了。」顧逐影忽然說。
南宮清瑤沒接話。
「大後天就是會審。」顧逐影道,「在那之前,兇手一定還會再動手。」
「動手才好。」南宮清瑤說,聲音發硬,「我倒要看看,他到底使的是不是我南宮家的劍。」
顧逐影沒有回頭,只低聲說:
「若連你自己都只盼著『動手』,那這局裡,你的刀子也早晚會被人借去。」
南宮清瑤猛地站住。
「你什麼意思?」
顧逐影回頭,看著她被湖風吹亂的頭髮,語氣很平:「沒什麼。只是提醒你一句。」
說完,又往前走。
南宮清瑤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咬唇跟上。
夏煙走在最後,始終沒有說話。
她的右手一直攥著左腕上那截浸了藥膏的布。
像攥著一個不能鬆口的秘密。
黃紙上的字,還在顧逐影袖中。
他卻覺得,像有什么正從暗處慢慢浮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