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舊事。

  她想起第一次和M交易,是三年前的深秋。

  她交完最後一期網課費用,帳戶里還剩三千多塊,再過半個月要交物業費,這所高檔小區物業費高到離譜。

  她趴在出租屋的桌上,面前攤著一摞禮儀課筆記,腦子裡轉的全是下個月的飯錢,但是還得學習富二代怎麼發朋友圈。

  剛好看到評論區的假名媛姐妹們說起一個大號ID叫孟!的富二代。

  她關注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書海量,𝐭𝐭𝐤.𝐭𝐰任你挑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也開始學習了。

  可奇怪的是,她好像在一個陌生的帳號發現了孟!的圖片。

  她順著線索找到M的主頁,翻了一圈,發現這人發過一些極隱晦的內容,全是關於……

  一部舊電影裡的鏡頭。

  一本畫冊里踩在鵝卵石上的腳踝特寫,配文短得像詩又不完全像詩。

  她當時不太確定這到底是不是孟頌本人,但她確認了一件事。

  這個人願意花錢。

  而她剛好有讓人花錢的資本。

  那天晚上她蹲在床邊就著檯燈拍了一張照。

  腳踝又細又白,腳背的弧線流暢得像一道被月光洗過的山脊,腳趾微微蜷著,趾甲上塗著快掉完了的粉色甲油。

  她把照片修了一下,亮度調高,飽和度降一點,讓整張圖看起來朦朦朧朧的像舊畫。

  發出去,配文」掉光的指甲油」。

  私信像炸了鍋一樣湧進來。

  從低俗到下流都有,她一個一個拉黑,手指點得發麻。

  然後M的消息彈了進來,語氣懶懶的:」一萬一張照片,你那個水印太醜了,換個乾淨點的拍。」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

  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去,但她回得很快:」先打錢。」

  孟頌把錢打過來了,一萬整,到帳簡訊叮地一聲。

  她抱著手機在床邊坐了一會兒,鼻尖酸了一下,沒哭。

  從那以後M就成了她最穩的收入來源。

  一個月四五張,每張一萬,偶爾他心情好多打五千當加餐。

  她一邊上網課一邊拍照,白天練琴練到指尖發燙,晚上對著檯燈調角度。

  他挑剔:光線太暗了,那兒虛了,構圖太滿。

  她一開始覺得煩,後來發現他說得都對。

  她的構圖越來越像樣,光線越打越准,連她自己偶爾翻相冊都會多看兩眼,覺得確實好看得不真實。

  更重要的是,M會在間隙跟她聊別的。

  」今天吃什麼了?」

  」泡麵。」

  他轉兩千過來,」買點好的。」

  她把牛肉麵拍給他看,他說不錯。

  他隨口提一句」今天去了拍賣預展,齊白石那張魚不太真」,她就記下來,回頭去查齊白石的真偽鑑別要點。

  他發一張遊艇甲板上的落日,她就截圖存了,研究那個角度光是怎麼打的,那杯酒是什麼牌子,那條裙子的廓形屬於哪個季節的款。

  她從他的隻言片語里摳出了太多東西。

  那段時間她從一個連牛排七分熟都不會點的窮姑娘,迅速長成了能對著酒單說出產區年份的人。

  在御瀾的第一次飯局上,同桌的人問她」你常喝勃艮第嗎」,她笑了一下說」更喜歡羅曼尼康帝,可惜不好買」。

  那句話就是從孟頌一次閒聊里扒來的,原話是他發的一張紅酒照片底下的牢騷:」羅曼尼康帝現在越來越難拿了。」

  她把那些碎片一塊一塊拼起來,拼成了一幅藏寶圖的輪廓。

  藏寶圖的終點就是御瀾學院。

  後來她真混進來那個圈子,拿到了那張門票,才漸漸停了跟M的交易。

  最後一個原因是她查到了孟頌的完整資料。

  御瀾第一大股東孟家的兒子,高中就去了英國,每年夏天回國,偶爾還會參加校董大會。

  她在一張合照里看見了他。

  那張臉她對著照片看了很久,薄唇窄臉,眉眼間帶著一種」來玩玩」的散漫。

  她關了照片又打開跟M的聊天記錄,翻到最上面那句」一萬一張」,忽然覺得脖子後面涼颼颼的。

  如果沒猜錯,這個人遲早會出現在御瀾的校園裡。

  就算猜錯了,她也不能冒一點險。

  她的腳,他看了大半年,認得右腳腳踝內側那顆痣的位置,第二根腳趾比拇指稍長的比例,足弓塌下去那道摺痕的弧度。

  她卸載了軟體。

  一年後的今天,她又把它裝回來了。

  暮色從窗簾縫裡漏進來,裴姝點亮屏幕,在M最後那句」你最好一輩子別出現」底下,打了兩個字:」是我。」

  發送,未讀。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

  秋天的風灌進來,涼絲絲的,帶著草葉曬了一天的乾爽氣味。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睫毛在風裡微微顫著。

  牌是亂的。

  孟頌的家就在御瀾,M的消息還堆在帳號里,凌雲州不回來,學籍卡著錢也卡著。

  但她閉上眼的那一瞬間,忽然浮起三年前那個深夜。

  她蹲在出租屋的床邊拍第一張照片,手抖得厲害,檯燈光昏黃地落在腳背上。

  那時候她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張臉和一雙腳,還有一顆不肯認命的心。

  現在手裡東西多了,也亂多了。

  她把窗戶關上,轉身回到床邊坐下。

  手機屏幕還亮著,M那行」已讀」兩個字跳了出來。

  沒有回覆。

  但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她沒等到回復,但等來了一個開始。

  這比她想的好了太多。

  她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

  明天她要去一趟音樂學院三樓那間下午沒人的琴房,彈完琴再給孟頌發第二條消息。

  不急。

  從前她什麼都沒有的時候都慢慢磨過來了,現在反而不差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