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第一次和M交易,是三年前的深秋。
她交完最後一期網課費用,帳戶里還剩三千多塊,再過半個月要交物業費,這所高檔小區物業費高到離譜。
她趴在出租屋的桌上,面前攤著一摞禮儀課筆記,腦子裡轉的全是下個月的飯錢,但是還得學習富二代怎麼發朋友圈。
剛好看到評論區的假名媛姐妹們說起一個大號ID叫孟!的富二代。
她關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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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開始學習了。
可奇怪的是,她好像在一個陌生的帳號發現了孟!的圖片。
她順著線索找到M的主頁,翻了一圈,發現這人發過一些極隱晦的內容,全是關於……
一部舊電影裡的鏡頭。
一本畫冊里踩在鵝卵石上的腳踝特寫,配文短得像詩又不完全像詩。
她當時不太確定這到底是不是孟頌本人,但她確認了一件事。
這個人願意花錢。
而她剛好有讓人花錢的資本。
那天晚上她蹲在床邊就著檯燈拍了一張照。
腳踝又細又白,腳背的弧線流暢得像一道被月光洗過的山脊,腳趾微微蜷著,趾甲上塗著快掉完了的粉色甲油。
她把照片修了一下,亮度調高,飽和度降一點,讓整張圖看起來朦朦朧朧的像舊畫。
發出去,配文」掉光的指甲油」。
私信像炸了鍋一樣湧進來。
從低俗到下流都有,她一個一個拉黑,手指點得發麻。
然後M的消息彈了進來,語氣懶懶的:」一萬一張照片,你那個水印太醜了,換個乾淨點的拍。」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
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去,但她回得很快:」先打錢。」
孟頌把錢打過來了,一萬整,到帳簡訊叮地一聲。
她抱著手機在床邊坐了一會兒,鼻尖酸了一下,沒哭。
從那以後M就成了她最穩的收入來源。
一個月四五張,每張一萬,偶爾他心情好多打五千當加餐。
她一邊上網課一邊拍照,白天練琴練到指尖發燙,晚上對著檯燈調角度。
他挑剔:光線太暗了,那兒虛了,構圖太滿。
她一開始覺得煩,後來發現他說得都對。
她的構圖越來越像樣,光線越打越准,連她自己偶爾翻相冊都會多看兩眼,覺得確實好看得不真實。
更重要的是,M會在間隙跟她聊別的。
」今天吃什麼了?」
」泡麵。」
他轉兩千過來,」買點好的。」
她把牛肉麵拍給他看,他說不錯。
他隨口提一句」今天去了拍賣預展,齊白石那張魚不太真」,她就記下來,回頭去查齊白石的真偽鑑別要點。
他發一張遊艇甲板上的落日,她就截圖存了,研究那個角度光是怎麼打的,那杯酒是什麼牌子,那條裙子的廓形屬於哪個季節的款。
她從他的隻言片語里摳出了太多東西。
那段時間她從一個連牛排七分熟都不會點的窮姑娘,迅速長成了能對著酒單說出產區年份的人。
在御瀾的第一次飯局上,同桌的人問她」你常喝勃艮第嗎」,她笑了一下說」更喜歡羅曼尼康帝,可惜不好買」。
那句話就是從孟頌一次閒聊里扒來的,原話是他發的一張紅酒照片底下的牢騷:」羅曼尼康帝現在越來越難拿了。」
她把那些碎片一塊一塊拼起來,拼成了一幅藏寶圖的輪廓。
藏寶圖的終點就是御瀾學院。
後來她真混進來那個圈子,拿到了那張門票,才漸漸停了跟M的交易。
最後一個原因是她查到了孟頌的完整資料。
御瀾第一大股東孟家的兒子,高中就去了英國,每年夏天回國,偶爾還會參加校董大會。
她在一張合照里看見了他。
那張臉她對著照片看了很久,薄唇窄臉,眉眼間帶著一種」來玩玩」的散漫。
她關了照片又打開跟M的聊天記錄,翻到最上面那句」一萬一張」,忽然覺得脖子後面涼颼颼的。
如果沒猜錯,這個人遲早會出現在御瀾的校園裡。
就算猜錯了,她也不能冒一點險。
她的腳,他看了大半年,認得右腳腳踝內側那顆痣的位置,第二根腳趾比拇指稍長的比例,足弓塌下去那道摺痕的弧度。
她卸載了軟體。
一年後的今天,她又把它裝回來了。
暮色從窗簾縫裡漏進來,裴姝點亮屏幕,在M最後那句」你最好一輩子別出現」底下,打了兩個字:」是我。」
發送,未讀。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
秋天的風灌進來,涼絲絲的,帶著草葉曬了一天的乾爽氣味。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睫毛在風裡微微顫著。
牌是亂的。
孟頌的家就在御瀾,M的消息還堆在帳號里,凌雲州不回來,學籍卡著錢也卡著。
但她閉上眼的那一瞬間,忽然浮起三年前那個深夜。
她蹲在出租屋的床邊拍第一張照片,手抖得厲害,檯燈光昏黃地落在腳背上。
那時候她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張臉和一雙腳,還有一顆不肯認命的心。
現在手裡東西多了,也亂多了。
她把窗戶關上,轉身回到床邊坐下。
手機屏幕還亮著,M那行」已讀」兩個字跳了出來。
沒有回覆。
但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她沒等到回復,但等來了一個開始。
這比她想的好了太多。
她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
明天她要去一趟音樂學院三樓那間下午沒人的琴房,彈完琴再給孟頌發第二條消息。
不急。
從前她什麼都沒有的時候都慢慢磨過來了,現在反而不差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