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姝坐在宿舍床上,把那張卡從錢包里抽出來,舉到燈底下端詳。
啞光黑色的卡面,邊緣鑲著極細的銀線,左下角壓著一個她至今沒弄明白的字母組合。
當初系統幫她生成這張卡的時候,她圍著它轉了整整三圈,高興的忘乎所以。
那天她拒絕用凌雲州的副卡,選擇用自己的卡,也有一點自己的小心思。
想讓凌雲州知道,她也有自己的東西。
不是附屬,不是從屬,是恰好站在一起的人。
那段感情里她最貪心的那一小截,就是既想要他的喜歡,又想要自己的體面,想把這兩件東西攥在同一隻手掌心裡。
攥太緊了,捏碎了。
她退出銀行APP又點進去,又退出,來回七八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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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遍跳出來的都是同一行紅字,像一隻不肯合上的眼睛。
她撥客服電話,人工轉了三次,最後那個男聲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平直說:」女士,該帳戶目前處於監管凍結狀態,建議您攜帶本人有效身份證件前往櫃面辦理。」
她嗯了一聲掛掉。
帶著一張身份證去櫃檯辦理假銀行卡的業務,跟送人頭沒區別。
手機暗下去之前她順便翻了翻二手交易的記錄。
不喜歡的全出了,CELINE的復古包、一雙穿過一次的RV方扣、還有兩塊不太起眼的手錶,零零碎碎攏回來十二萬。
剩下的都在衣櫃最裡層,一樣也捨不得動。
特別是那隻愛馬仕鱷魚皮鉑金包,霧面啞光黑,銀扣,全球限量三百隻。
她從快遞站把紙箱緊緊抱在懷裡。
回出租屋,拆封的時候手指在抖。
皮質冰涼光滑地貼著她的手心,她把包擱在膝蓋上,關掉瓦數不夠的頂燈,只留了床頭一盞昏黃的小燈泡。
啞光的黑色在幽暗裡泛起一層極內斂的柔光,銀扣像一小片月亮嵌在上面。
她就那麼坐著看了很久,從脖子一直暖到腳底。
有人把一座城堡搬到了她手裡,現在她不肯把城堡拆了賣掉。
那天在走廊里,慕程問她」你怎麼有臉繼續待在這裡」,她說」我就在御瀾等著凌雲州回來」。
話說得漂亮,擲地有聲。
但她心裡清楚,她沒完全指望靠他救。
她這輩子所有指望過別人的事全泡了湯。
小時候指望爸媽買那條裙子,等來的是一頓打。
十四歲指望親戚們把賠償款留給她上學,等來的是他們坐在居委會桌子前分錢的背影。
後來有一陣子她指望系統能在每一次刷卡時靈光,系統就死了。
她早不做那種夢了。
凌雲州回來也好不回來也罷,她都得自己把攤子收拾乾淨。
他回來是添一件好事,不回來她也能撐。
慕程聽不出來她那句話里的另一層意思,凌雲州聽不出來,沒關係,她自己知道就行。
她把手機重新握在手裡,點開應用商店,搜那個黑色圖標的軟體。
下載進度條走了一分半,每一秒都在她耳朵里咔噠響。
安裝,登錄,舊帳號。
密碼是」gogogo520」,俗得掉渣,但那年她就需要這種直白的東西,喊給自己聽的。
登上去的一瞬間,消息列表里湧出一串紅點。
M的頭像跳在最上面,一隻金毛犬,毛色亮得發金,吐著舌頭沖鏡頭傻笑。
她點開對話框。
消息排了十幾條,從三年前的夏末一直延到一年前的夏初。
每一條都孤零零地杵在那兒,像一個人站在空房間裡往牆上貼便簽。
」你去哪了?」
」還發圖?」
」不要錢了嗎?」
」你遇到什麼事了嗎?」
」需要我幫忙嗎?」
」你去哪了?」
」想你。」
」你最好一輩子別出現。」
最後那條是一年前的七月。
裴姝記得剛結束那個夏天。
她剛和凌雲州在一起一個月,整個人像灌了一整瓶香檳,覺得從前那些暗的髒的見不得光的東西都可以一刀斬斷。
她把舊手機扔了,換了新卡,連支付寶都重新註冊了號。
M的對話框她連打開都沒打開就卸載了軟體。
那天她站在窗前覺得自己像蛻了一層皮,嶄新的,乾淨的,一塵不染的。
現在再看,不過是鴕鳥把頭埋進了沙子裡。
她盯著」想你」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M從來不主動說這種話。
交易大半年,他的語氣一直懶散中帶著分寸,像是一個再正經不過的商人,錢給得大方,但距離拿捏得很穩。
能打出這兩個字,說明他那時候確實亂了。
她點進他的主頁,更新停在了一年前。
最後一條動態是半杯紅酒,配文」算了」。
再沒別的。
她關掉,熟練地切到另一個號——孟頌的大號。
粉絲幾千,隔三差五發點日常。
最新一條是三天前的,一張藍色大海的照片,陽光碎在水面上像亮閃閃的鱗,遠處一條白色的船影。
配文:天氣真的很好。
裴姝把這張圖放大了看。
海很空,天很高,拍得漫不經心,卻能讓人從骨頭裡生出一種嚮往。
有錢人的鬆弛感。
什麼都不用想,不用愁,不用算計,站在那兒手機隨手一抬就是一張能讓別人羨慕半天的圖。
她當初想學拍照片發朋友圈,一大半原因就是為了學這種東西。
怎麼把日子過成一張不用解釋的圖畫,讓人一看就知道你很有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