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雲州走了一個月。
裴姝數著日曆上的格子,三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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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來沒數過一個人的日子,也從不知道自己數得這麼清楚。
御瀾學院的論壇像一鍋反覆加熱的湯,隔一陣子就撲出一點沫子來。
這一次的帖子標題比上次更直白:《扒一扒那個貧民窟的假名媛的那些事》。
裴姝點進去的時候評論區已經蓋了四百多層,她翻到最上面,看見那個匿名貼主的首樓洋洋灑灑寫了三千多字,把她從出生到現在的信息鋪了個底朝天。
貼主說她有一對重男輕女的父母。
這一點是真的。
貼主說她初中那年父母帶著弟弟去遊樂園玩,發生了大型設備事故,一家三口全沒了。
這一點也是真的。
貼主說那個遊樂園是凌氏集團旗下的產業,凌雲州是凌家獨子。
這一點也是真的。
於是評論區瘋了。
」臥槽所以她是來報仇的?接近凌學長就是為了……」
」細思極恐,她潛伏了三年。」
」怪不得她拿到假身份第一個目標就是御瀾,御瀾是凌家的校友圈啊。」
」所以她是來毀凌雲州的?」
」太狠了吧這個女人……」
裴姝靠在上鋪的床頭看完這些,笑得肩膀直抖。
就那三個人渣,值得她費那麼大心思?
她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她爸,那個喝多了酒就把她往牆角踹的男人。
她媽,那個每次給她盛飯都只盛半碗說」女娃吃那麼多幹什麼」的女人。
她弟,那個六歲就會拿石頭砸她膝蓋說」你敢告狀我就說你先打我的」的小畜生。
她從小到大挨了無數頓打,從來沒有一次是不無辜的,他們想打就打了,沒有理由沒有原因。
那場事故把一家三口一塊兒端走了,乾淨利落得就像有人用橡皮擦把整行字一次性塗掉了。
她到現在都覺得那大概是老天爺這輩子唯一幹過的一件好事。
論壇里那些猜測她來御瀾是為了報仇的人,腦子估計被門夾過。
她要是真報仇,應該去砸凌家的招牌,去遊樂園門口拉橫幅,去網上寫血淚控訴。
她費盡心思把自己捯飭成一個千金小姐,混進上流圈子的唯一目的,就是想過好日子。
就這麼簡單。
好日子。
吃好,穿好,睡軟床,被人高看一眼,不必每天提心弔膽。
這些人怎麼就不懂呢?
裴姝把手機丟到枕頭邊上,翻身坐起來。
宿舍門就是這時候被推開的,林橙走在最前面,後面跟著於萍柔和聞曼,三個人排成一列擠進門,眼睛裡閃著同一種亮晶晶的光。
裴姝看著她們三個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又笑了。
她今天心情莫名地好,笑得眉眼彎彎,紅唇間露出一排潔白的貝齒,那張好看的臉上綻開的光彩在午後的陽光底下簡直晃眼。
」你們想問什麼就問,」她靠在床頭,兩條腿交疊著,一隻腳上的棉襪鬆了,露出圓潤的腳踝和一小截白皙的小腿,」憋著多難受。」
林橙先開口了,聲音小小的像蚊子哼:」論壇上說的……是真的嗎?你爸媽……」
」死了,」裴姝接得很快,語氣像在報天氣預報,」初中那年,遊樂園設備事故。一家三口,沒留一個。」
三個人齊刷刷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於萍柔往前湊了半步,那雙大眼睛裡既有害怕又有興奮,矛盾得很:」那你來御瀾……真的是為了」
」報仇?」
裴姝把這兩個字嚼了一遍,然後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那笑聲清脆又明亮,在宿舍狹小的空間裡迴蕩著,震得窗台上的綠蘿葉子都顫了顫。
她笑夠了,收起嘴角。
看著面前三張年輕而天真的臉,語氣忽然放得很輕很輕,但每一個字都鋒利得像薄刃刮過豆腐。
」你們怎麼那麼天真?都說他們重男輕女了,難道我還會犯賤愛一個對我不好的人?還為他們報仇?憑什麼呀?」
她歪了歪頭,茶棕色的捲髮從肩側滑下來,落在鎖骨上方那道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痕跡上。
」我告訴你們實話吧。他們死了,我高興極了。那天我從居委會領到死亡通知單,回家路上在便利店買了根冰棍吃,草莓味的。那是我長到十四歲第一次吃冰棍沒有被打被罵。」
她說這段話的時候臉上甚至還帶著笑。
但林橙的後背已經貼上了身後的書桌,於萍柔的嘴張著合不攏,聞曼的眼眶莫名其妙地紅了一圈。
裴姝看著她們的表情,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痛快。
她從來不在人面前提這些,從前不敢,後來不需要。
可現在她忽然發現,說出來也沒那麼難。
甚至有點爽。
像憋了很多年的痰終於一口吐乾淨了,胸口那團沉甸甸的東西輕了不少。
她換了個姿勢,盤腿坐起來,把那隻鬆了的棉襪拽好,指尖捏著襪口往上提的時候動作很慢。
她的腳趾在她手裡細細白白的,趾甲上還留著半塊快掉完的淡粉色甲油。
」你們以為我是什麼苦大仇深的復仇女主?」
她又笑了,嘴角彎起來,眼底卻沒什麼笑意,
」我爸媽那種人,活著的時候想把我賣了換彩禮,好給他們的寶貝兒子攢房子首付。要不是他們死得早,以我這張臉,現在大概在哪個山溝里給人生第三個孩子了。」
她抬起手,用指尖點了點自己的臉頰,那裡的皮膚細膩白嫩,泛著天然的光澤。
」所以別跟我提什麼報仇。我沒有仇要報。我的仇人早死光了。我現在只想好好活著。讀書,畢業,找個正經工作,過好日子。誰擋我,我恨誰。就這麼簡單。」
宿舍里安靜了很久。
林橙終於從書桌邊沿挪開,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
於萍柔眨了眨那雙大眼睛,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聞曼倒是開口了,嗓子有點啞:」那你……以後怎麼辦?」
裴姝靠著床頭想了想。
」不知道,」她說,」但總會有辦法的。實在不行就換個地方從頭來唄。」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跟她沒多大關係的事。
但她的手指在被單底下慢慢攥緊了,攥得骨節發白。
從頭來。
說起來容易。
她已經二十二歲了。
從十四歲開始一個人活,窮過、怕過、餓過、挨過打、被指著鼻子罵過野種。
好不容易爬到今天這個位置。
摔下去容易,再爬上來一次。
她想都不敢想那個力氣還有沒有。
可是不敢想也得想。
她把被單底下的手鬆開了,從床上滑下來穿上拖鞋。
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那三個室友一眼,嘴角彎了一下,笑得跟從前一樣好看一樣無害。
」幫我跟下午的選修課老師說一聲,我請假。肚子疼。」
她推門出去了。
走廊里沒有人,午後的陽光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道暖融融的金色光帶。
裴姝走在光帶里,藏青色的裙擺拂過她的膝蓋。
她的腳步很穩,但她的腦子裡在想一件事。
凌雲州。
三十一天了。
那個」對方正在輸入」在凌雲州的聊天框裡亮了又滅滅了又亮,最後歸於沉寂。
可她今天走在走廊里,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像有誰在很遠的地方也在想她。
她說不上來是什麼依據,就是一種直覺,也許就和老人說的你耳朵燙的時候是有人在想你一樣的吧。
她走到走廊盡頭那扇窗戶前站住了,看著窗外那片梧桐林,葉子黃了大半,風吹過的時候,片片葉子掉落下來,像一塊塊黃金。
想到如果樹上真的掉黃金的樣子,她忍不住笑起來。
笑了一會,把手機拿出來,點開慕程的對話框,打了四個字。
」話帶到了?」
對面秒回了一個字:」嗯。」
裴姝盯著那個」嗯」字看了很久,然後退出了對話框。
她沒有追問凌雲州回了什麼,也沒有問慕程是怎麼把話傳過去的。
她把手機揣回口袋裡,推開走廊盡頭的那扇門走進了午後的陽光里。
光落在她肩上的時候暖融融的,把她藏青色套裙的肩線照出一層絨絨的光暈。
她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