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程比她高出一個頭,站在走廊盡頭的逆光里,那道光從他肩後大片地漫過來,把他整個人鑲了一圈毛茸茸的金邊。
他穿著一件菸灰色的薄針織衫,領口開得很隨意,露出底下一點鎖骨。
五官端正得毫無攻擊性,眉眼甚至算得上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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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沒開口的話。
」你怎麼還沒滾出學院???就你這種低賤的下等人怎麼好意思騙阿州??」
裴姝仰著頭看他,手在裙子側縫那兒攥了一下又鬆開。
她當然記得慕程。
凌雲州身邊那個永遠掛著笑的好兄弟,打球的時候遞水,喝酒的時候遞話,聚會的時候總能恰到好處地接住冷場。
裴姝以前跟他吃過至少十次飯,每一次他都笑眯眯地叫她」嫂子」,給她倒茶,替她擋酒,在她挑不出餐廳時隨口報出三家備選。
溫良恭儉讓,樣樣占全。
現在這張臉上那層溫良的殼全碎了。
眼底那兩簇火苗燒得很實在,像是從某個很深的地方攢了很久,今天終於找到出口。
他的下頜繃得緊,嘴角往下壓著,整張臉所有的線條都朝下走,情緒全部壓在底下。
裴姝往後退了一步,背抵上走廊的牆壁。
」慕程,」她說,聲音很平靜,眼裡也沒有任何情緒,」我得罪你了?」
慕程往前邁了一步。
就一步,肩膀垂下來的陰影剛好把她罩住了。
他低頭看她,那個角度讓她想起幾個月前某個飯局上他替她擋了一杯白的,喝完放下杯子偏頭對她笑了一下,說」嫂子不用喝」。
當時她覺得這人真體面。
現在她覺得當時真是瞎了。
慕程把那幾個字嚼了一遍,齒間碾出一點冷意,
」你得罪我???
你也配?
還敢來找我?
我看不慣你拿著一張假學籍在這兒招搖撞騙。
凌雲州腦子不清楚被你騙了,我腦子清楚得很。」
裴姝的手指又癢了一下。
她把手背到身後去,指尖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力道不重,卻愣是把那股衝動壓回去。
」我不配??」她說,」排隊也輪不到你。」
慕程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大概沒料到她會回嘴。
裴姝以前在他面前一直是那個溫溫柔柔的」嫂子」,話不多,偶爾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像從不跟人計較什麼似的。
他大概以為撕了那層皮之後,她會哭,會認錯,會低頭。
裴姝偏不。
她靠在牆上的姿態甚至鬆弛了幾分,被高度拋光過的皮鞋鞋尖翹起來一點,乾淨的黑皮面上映著走廊里吸頂燈的光。
她今天收拾得很體面,陳主任面前輸了陣仗,但不能讓慕程再看見她狼狽。
慕程盯著她看了幾秒。
他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起伏,呼吸比剛才重了些。
裴姝注意到他垂在身側那隻手攥成了拳,指節泛白,但始終沒抬起來。
」你在御瀾一天,我就噁心一天,」
他說,聲音低了半度,卻更沉了,」你以為凌雲州保你你就沒事了?他走了,電話不接,微信不回,人根本不在國內!你還做夢呢?」
裴姝的眼皮跳了一下。
但她面上紋絲沒動,甚至連嘴角的弧度都沒變。
」他去哪兒了?」
她問。
慕程愣了一下,像是被她這句問話噎住了。
他大概以為她會慌、會追問」他為什麼不聯繫我」,但她問的是」他去哪兒了」,用的還是那種平得像水一樣的語氣,像在問他今天食堂的菜單。
他的嘴張了張,又閉上。
裴姝從他那個張嘴又閉嘴的動作里讀出了很多東西。
他不知道。
或者他知道但他不能說。
又或者他知道但他不想在她面前說。
無論哪一種,她都沒打算追問第二遍。
她把背從牆上直起來,整理了一下胸前那個白色的領結,動作慢而仔細,像在展示自己一點也不著急。
「噁心我你就走唄,」她說,從他身側繞過去,肩膀和他那隻攥著拳頭的手臂擦了一下,她的肩線擦到他的小臂外側,薄針織衫的軟絨蹭過她的白襯衫袖口,」我不送。」
走了三步。
五步。
八步。
身後的聲音追上來,悶得像從胸腔最底下拽出來的。
」裴姝。」
她停了,沒回頭。
慕程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原先的冰冷厭惡退去了一大半,聽他這樣,她的心微微發緊。
」凌雲州走之前跟我吃過一頓飯。他喝了很多。你知道他那種人,從來不喜歡喝醉的。」
裴姝沒動。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午後的風灌進來,撩起她束得高高的馬尾尖,茶棕色的發梢在她後頸上輕輕掃了一下。
」他跟我說了一句話,」慕程的嗓子有點啞,」他說,我活了二十三年,頭一回覺得什麼東西是我夠不著的。」
風把那句話送進裴姝耳朵里的時候,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夠不著。
凌雲州那種人,說夠不著。
她想起那天車上他的眼睛,那片黑雲散開之後底下翻湧的東西。
她當時沒看清,現在忽然明白了。
那是笨拙和生疏,甚至是無措。
他這輩子第一次面對的手足無措。
他不知道怎麼處理一個既讓他生氣又讓他放不下的人。
所以他走了。
裴姝轉回身。
慕程還站在原地,那隻攥緊的拳頭已經鬆開了,他的表情像是把那層火潑出去之後自己也空了,只剩下一點不知道該往哪兒放的彆扭。
」他走之前還說什麼了?」裴姝問。
慕程別開眼,看向旁邊那扇貼著」學術報告廳」標牌的玻璃門,門上映著他自己和裴姝兩個模糊的影子,一高一矮,隔了三四步的距離。
」他說,讓陳主任按規矩辦事,別為難你。別的不用管。」
裴姝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的人看不出來她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情緒,嘴角的弧度低到看不出來。
」你剛才說他電話不接微信不回?」
她問。
慕程嗯了一聲。
」那你幫我給他帶句話。」
慕程皺著眉看她。
裴姝往前走了兩步,走到他面前仰起臉,那雙含露的杏眼乾乾淨淨地看著他,眼尾彎了一點弧度。
她抬起手,用指尖點了點他自己的胸口,力道很輕,像按門鈴。
」你跟他說,我哪兒都不去,就在御瀾等著。他的東西我還沒還完……」
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低得只有他們兩個能聽見,」鎖骨上那個印子,還紅著呢。」
她說完收回手,轉身走了。
馬尾在她腦後晃了一下,白襯衫的下擺拂過她身後那片被窗外陽光曬暖了的空氣。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篤篤的,一下一下,穩得像踩著節拍器。
慕程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半天沒動。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被她點過的地方,薄針織衫上連個褶都沒留下。
但他覺得那一小塊皮膚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發燙,像被她指尖按下去的那一小塊凹痕滲進了什麼別的東西。
他拿出手機,翻到凌雲州的對話框。
最後一條消息是十七天前他發的」人沒事吧」,對面顯示已讀未回。
慕程盯了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後打了一行新的:
」你那個假名媛,她說等你回來還東西。原話是,鎖骨上的印子還紅著。」
他點了發送。
屏幕頂端彈出一個灰色的」已讀」。
對面沒回。
但慕程看見那個」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亮了兩秒,然後暗了。
又亮了兩秒,又暗了。
反覆了三次,最終歸於沉寂。
慕程把手機塞回口袋裡,推開旁邊那扇學術報告廳的門走進去。
空蕩蕩的報告廳里只有一排排沒人坐的藍色座椅,講台上的投影幕布還亮著,幕布上是一份PPT的尾頁,寫著」御瀾學院建校六十周年慶典籌備方案」。
他在第三排靠中間的位置坐下來,往後一靠,仰頭盯著天花板上那些排列整齊的吸頂燈。
嘴角忽然扯了一下。
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罵。
反正他就知道,
那個假名媛,真不是省油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