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她輸了。

  天還沒全亮透。

  御瀾學院東邊那片梧桐林里還籠著薄薄的青霧,裴姝就醒了。

  她醒的時候窗簾縫裡漏進來的光是灰藍色的,她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細縫看了一會兒,然後翻身下床。

  今天她換了一套藏青色的套裙,裙擺過膝一寸,料子挺括,沒有一褶。

  胸口別了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針,是那年生日凌雲州送她的,她從沒戴過,今天是頭一回。

  頭髮束城一個馬尾,鬢角抿得乾乾淨淨。

  她對著鏡子看了很久,確認每一個細節都體面到無懈可擊。

  陳主任的辦公室在行政樓三層最裡面那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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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姝到的時候差一刻八點,走廊里空蕩蕩的,清潔工推著拖布從她身邊經過,輪子軋過地面的聲音在寂靜里拉得很長。

  她站在那扇深棕色的門前,吸了一口氣,然後叩了三下。

  」進來。」

  陳主任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桌後面,戴著一副老式的金屬框眼鏡,鏡片後頭那雙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兩枚擰緊的螺絲釘。

  他面前攤著一摞文件,最上面那頁的抬頭寫著」關於經管系裴姝同學學籍核查情況的初步意見」。

  裴姝坐下了。

  她把自己的那沓材料放在桌面邊緣。

  列印好的成績單、選修課記錄、每一學期的績點排名,甚至還有三年來所有課程的出勤率統計。

  她花了一整晚整理這些,每一頁都按時間順序排好,用透明夾子夾住。

  陳主任翻了一遍。

  翻的時候面無表情,手指划過紙張的速度均勻得像鐘錶的秒針。

  翻完最後一頁,他把夾子合上,推回裴姝面前。

  」成績很好,」他說,語調平平的,」出勤率也高。大三學年績點年級第七,英語免修,兩篇課程論文被導師推薦發表在校刊上。客觀地說,你是一個優秀的學生。」

  裴姝的心往上提了半寸。

  」但是,」

  陳主任摘下眼鏡放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樑,動作緩慢而疲憊,」裴姝同學,成績再好也改變不了一個事實——你入學的時候提交的學歷材料,經核查,全部存疑。」

  」我可以重新提交。」

  」你提交什麼?」陳主任看著她,那雙螺絲釘一樣的眼睛沒有一絲鬆動,」你初中的檔案在城西第七中學,高中階段空白,沒有任何一所正規高中登記過你的學籍。你那份所謂的'國外高中畢業證',我們發函到對應地址去查了,那所學校十年前就關閉了。你拿什麼補?」

  裴姝的嘴唇動了動。

  她準備好的那套說辭:機構認證出了問題,材料寄送延誤。

  像是一個輕易被拆穿的謊言,忽然全部堵在喉嚨里,像一團揉皺的紙卡在瓶口。

  」這三年我在御瀾的所有成績,每一個學分,都是實打實考出來的,」

  她把聲音壓得很穩,但尾端有一絲幾乎聽不出的細顫,」跟我的入學材料無關。能力在這兒,成績在這兒,難道因為三年前的一份文件……」

  」三年前的那份文件是入學的唯一憑證,」陳主任打斷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摁進木板里,」御瀾學院建校六十年,招生章程第一條就是'凡入學者須持有效、真實、可查證的學歷證明'。你沒有。你從第一步就是錯的。後面的路走得再穩,地基是沙子搭的,刮一陣風就塌了。」

  裴姝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

  那枚珍珠胸針貼著她的胸口,涼意透過襯衫面料滲進來,她卻覺得整個胸腔都在發燙。

  」我已經讀了三年。只差八分就能畢業。八分!!兩門選修課。」

  」我知道。」

  陳主任的語氣忽然低了一些,那兩枚螺絲釘似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極淡的東西,像是某種不忍,但很快就被理智蓋過去了,」我知道你只差八分。我也知道你大四上學期的選修課已經選滿了,只要通過,你就能按時拿到畢業證。但裴姝同學,你讓我怎麼辦?整個教務系統里你的入學憑證那一欄是空的,我能把畢業證發給一個學籍狀態'存疑'的學生嗎?」

  裴姝盯著桌面上那份被她整理得整整齊齊的材料。

  成績單上那些A和A+密密麻麻地排著,像一群工工整整的士兵。

  她覺得喉嚨里堵著的那團紙越來越大,大到快要堵住呼吸了。

  」那有沒有別的辦法,」她說,聲音低得幾乎像在跟自己說話,」重新審核,或者我重新參加入學考試……」

  」御瀾不接收非應屆插班生。大四更不可能。」

  」那……」

  」你唯一的路,」

  陳主任重新把眼鏡戴上了,鏡片後面那雙眼睛看著她,安靜而坦蕩,」是回到高中階段,重新獲取一個正規的、可查證的學歷,然後走正常的轉學或留學流程。但你今年二十二歲了,這條路意味著什麼,你自己清楚。」

  裴姝沉默了很久。

  她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後背挺得筆直,藏青色的套裙連一絲褶皺都沒有。

  她來之前想好了所有的說辭,準備了所有的材料,甚至在心裡排練了三種不同方向的對話走向。

  可她沒預料到的是,陳主任沒有罵她,沒有趕她,沒有用任何情緒化的字眼來羞辱她。

  他只是把事實擺在她面前,一條一條,清清楚楚,像列一份貨物清單。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堵精心粉刷過的牆,被人在上面輕輕敲了一下,整面牆的漆就簌簌地往下掉。

  」我明白了。」

  她站起來,把桌面上的透明夾子收回來抱在懷裡,那雙黑色的皮鞋在木地板上沒有發出聲音,」謝謝您,陳主任。耽誤您時間了。」

  她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陳主任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

  」裴姝。」

  她停住。

  」你是個好學生,」

  陳主任的聲音從那張紅木桌後面傳過來,比剛才低,帶著一點上了年紀的人特有的沙啞,」我在御瀾幹了二十七年教務,看過太多學生。有些人拿著最好的材料進來,四年混過去,最後連學位論文的查重都過不了。你不一樣。你很認真地在讀書,這三年每一分成績都是你自己掙的。」

  裴姝攥著那個透明夾子的手指緊了緊。

  」但是……」

  」沒有但是。」裴姝打斷他,她沒有回頭,肩線在藏青色的套裙下面繃得很直,」您說了,第一步就是錯的。我認。」

  她推開門走出去,那枚珍珠胸針在她胸口閃了一下,隨即被門框吞沒。

  走廊里已經有人走動了,幾個捧著咖啡杯的年輕講師從她身邊經過,沒有人多看她一眼。

  裴姝抱著那個透明夾子一步一步走下行政樓的台階,皮鞋踩在花崗岩上的聲音篤篤的,節奏沒亂。

  但她在走到第三級台階的時候停了一下。

  就停了那麼一瞬。

  像一列勻速行駛的火車在某一個看不見的節點上被什麼東西輕輕絆了一下,車輪在鐵軌上發出了一聲極短的幾不可聞的刮擦聲。

  然後她繼續往下走了。

  走進那片還在晨光里蒸騰著薄霧的梧桐林里,她找了個沒有人的長椅坐下來。

  她把那個透明夾子放在膝蓋上,翻開第一頁,大一的微積分期末試卷,九十二分,右上角還有那個瘦高個老教授用紅筆寫的」思路清晰」四個字。

  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夾子合上,仰起頭看著頭頂那片梧桐葉交錯疊成的天空。

  陽光從葉片的縫隙里漏下來,碎碎的,打在她臉上。

  她的睫毛上有一點亮晶晶的東西,不知道是露水還是別的什麼,但她沒擦。

  裴姝坐在那張長椅上,把這三年的路從腦子裡重新走了一遍。

  從合薇倒下去那個傍晚,到她摸著自己新生的臉在鏡子裡笑出聲的那個深夜,到御瀾學院開學典禮上她穿著借來的禮服裙走進禮堂的那一步,到凌雲州第一次牽她手的那天晚上,風很大,他把外套搭在她肩上,到今天陳主任那句」地基是沙子搭的」。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嘴角只是動了動,像風吹過湖面只起了一點細碎的水紋。

  沙子搭的地基。

  刮一陣風就塌了。

  她從長椅上站起來,把那個透明夾子夾在腋下,裙擺上沾了一片枯黃的梧桐葉,她沒拍掉。

  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九點零三分。距離中午還有大半個上午,足夠她去找慕程,讓他再給凌雲州帶一句話。

  那句話她還沒想好。

  但沒關係。

  她走出梧桐林的時候,陽光正好撥開霧照在她肩上,藏青色的套裙被照得泛起一層暖絨絨的光。

  她仰了仰頭,把那點沒擦掉的亮晶晶的東西眨回去了。

  然後她開始想那句話。

  想讓它足夠短,足夠輕,又足夠重。

  想讓它穿過七千公里的距離和十七天未回復的沉默,穩穩地落進某個人的耳朵里。

  她想到了一句。

  腳步忽然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