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裴姝吃了幾口甜品就把勺子放下了。
賀燼野坐在對面,面前的粉色戀人幾乎沒動過,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專注而又認真。
他長了一雙很好看的眼睛,藍得偏深,像海面底下那片照不到光的區域。
她每次抬頭都能撞上那視線,像走進一個圈。
她把那杯初遇喝完,杯底還剩幾塊碎冰貼在玻璃壁上,融了半個角。
這次套話失敗了。
裴姝輕笑一聲,禮貌地道別。
「我先走了,阿州還在家裡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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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燼野點點頭。
沒有留她,只是把手機屏幕朝她推了推,上面是一個二維碼。
「加個好友吧,以後有空可以一起出來玩。」
「好。」
她掃了,加了好友,然後推開玻璃門走了出去。
凌雲州來到出租屋,在裡面站了很久。
屋不大,窗台上有一層薄灰,窗簾半拉著,光從沒合嚴的縫隙里擠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灰白色的亮痕。
第一次來的時候,他就知道這裡的環境很差。
他站在屋子中間,目光從窗台移到牆角那把缺了一條橫檔的椅子,再移到桌面上那些被清過之後留下的印痕。
看了半晌,他才挪著腳步走到合薇那間房子。
凌渡捧著一個黑色的筆記本,低著頭,看不出表情,周身的頹廢怎麼也蓋不住。
他抬起頭,一雙眼紅的嚇人。
「阿州,阿州,我懷疑我瘋了。」
凌雲州接過那本筆記本,看到第一行的時候,眼皮一跳。
他努力抑制住自己,繼續看下去。
看完後,他把筆記本遞給凌渡,沒再說一句話。
默默走出去,從兜里掏出一支煙。
他已經很久沒抽菸了。
只是兜里還是會裝著,像是一種執念。
香菸點燃,猩紅的一點燃起,帶著香氣的煙霧繚繞。
他想放進嘴裡,又似乎想到了什麼,只是夾在指尖,看著那點菸霧慢慢消失。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拒絕了保鏢和助理的跟隨,一個人坐上車。
坐在車裡很久都沒有發動引擎。
鑰匙插在鎖孔里沒有擰動,方向盤皮面的紋理貼著他的指腹,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背,指節凸起的弧度在儀錶盤的微光里顯得比平時更深一些。
車停在路邊的樹蔭下,路燈從側面照過來在擋風玻璃上落了一格一格的光影。
他坐在座椅上,眼睛直直的看著窗外。
樹上的葉子慢慢變黃,緩緩掉落下來,發出清脆微弱的聲響。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思緒亂的他自己都理不清,太陽穴突突突的跳,像有人用重錘狠狠砸過。
第一件是推薦信。
入學檔案里那封推薦信他後來調出來看過,上面只寫了一個「凌」字,沒有完整簽名,沒有日期,沒有抬頭和落款。
裴姝剛進學校的時候,和凌家還沒扯上任何關係,學校根本不可能看凌家的面子單憑著一個凌字讓她入學。
御瀾學院審查資料的一群人,對每一份資料都相當嚴格,也不存在放水的可能。
那簽名都不完整的裴姝,是怎麼入學成功的?
第二件是她入學之後的曝光度。
她的臉很美,甚至可以說非常美,完美的近乎不像真人,但她入學之後在論壇上幾乎沒有留下什麼痕跡,像有人把她的亮度調低了,讓她恰好夠被看見但不夠被討論。
他想起她說過,剛到學校的那段時間她總是坐在靠後的位置,上課不太愛發言,和人聊天的時候會說「我不太習慣被很多人注意」。
當時他以為她只是性格偏內向,現在回想起來,那個解釋顯得太順利了。
第三件是那張卡。
如果這張卡有問題,裴姝根本不可能拿出來用。
她拿出來的時候充滿自信,一點也不擔心被人發現,發現卡不能用時的驚訝和慌張也不是假的。
而且,會不會太巧了?
那張卡被凍結的時間點正好在她身份被徹底揭穿的前後,像是有人按了一個開關,然後所有東西都在同一刻塌掉了。
他以前覺得這些事之間沒有關聯,現在把它們放在一起想,漸漸覺得每一條線都指向同一塊區域,但那一塊區域的具體輪廓他始終看不清。
像隔著霧看一個方向的燈光,知道光從那邊來,但看不見光源本身。
他擰動鑰匙,引擎低低地響了一聲。
他想起裴姝每次被問到過去的時候,她總會用一個短句子繞開話題,然後說一句「以前的事沒什麼好講的」。
他當時覺得她可能不太喜歡回憶,現在他發現自己從來沒有追問過。
凌渡的電話在半個小時後進來,鈴聲在安靜的駕駛艙里響了一聲就被他接了起來。
凌渡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空蕩蕩的,還帶著回聲:「加了人手,查了三個方向,境外出行記錄和國內涉及護照變更的記錄都調了,目前沒有發現以她名字出現的記錄。」
凌雲州聽著,車速沒有變慢,「第三個方向呢?」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聲音變得乾澀起來:「各地的無名屍體登記和停屍機構備案,過了一部分,還沒有發現和她的體貌特徵對得上的。」
凌渡說完那邊安靜下來,像在等他消化這句話。
凌雲州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了一下,又鬆開了。
「繼續查吧。」
他說完這三個字之後沒有掛電話,等了一會兒,那邊先掛斷了。
把手機放回副駕駛座上,屏幕黑下去之後車廂里重新暗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