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雲州沒有再回來。
那個電話打進來的時候,他的眉峰微微擰了一下,但很快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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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起來聽了三秒,對裴姝說了句」等我」,就拉開車門出去了。
車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像一聲被吞回去的嘆息。
裴姝坐在后座上,赤著腳踩在地毯上,等了三分鐘。
五分鐘。
十分鐘。
車窗外的梧桐葉被風捲起來又落下去,反覆了好幾次。
她後來把兩隻拖鞋重新穿上了,推開自己那側的車門,一個人走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她等到凌晨兩點。
他沒有消息,一個都沒有。
第二天也沒有。
第三天她站在御瀾學院那條主路上,看見凌雲州那輛黑色轎車從校門口開進來,車窗的玻璃深得什麼都看不見。
她站在原地沒動,車從她身邊駛過,帶起一陣風,把她的裙擺掀起來一點又放下去。
車沒停。
徑直開進了行政樓的地下停車場。
再後來她就沒在學校里見過他了。
御瀾學院大四的課程本來就鬆散,但凌雲州那種身份的人就算一整個學期不露面也照樣畢業。
裴姝在教務系統里查過他的課表,顯示的全部是」已修滿」。他大概已經不需要再踏進這間學校了。
裴姝把手機扣在桌上,沒再翻那個沒有回覆的對話框。
但有意思的事情開始發生了。
那天之後,裴姝走在學校里,周圍那些人的視線變了。
以前是帶著看熱鬧快意的凝視,現在變成了一種更微妙的東西。
像路過一扇關著的門,你知道門後面關著什麼危險的東西,你好奇,但你絕不會伸手去推。
她經過走廊的時候,前面說話的人會忽然安靜下來;食堂排隊的時候,她身後總空出半個人的距離;甚至在圖書館自習,她對面的位置永遠沒有人坐。
有一次她上完晚課回宿舍,路過二樓樓梯拐角,聽見裡面有兩個女生壓低聲音說話。
」……論壇那個帖子,秒刪。凌家那邊打了招呼。聽說連校長都親自過問了。」
」所以她就這麼沒事了?」
」怎麼可能沒事,榮譽榜你看了嗎,她名字被下了。金榜那個照片也撤了,就剩個白框在原來那個位置,特別詭異。」
」她還能留在這兒嗎?」
」留是留著的,但你沒發現麼,誰都不搭理她了。教務那邊也沒人找她,像看不見這個人一樣。聽說獎學金五十萬直接凍結了,錢不給,也不說撤,就掛在那兒爛著。」
」嘖,假名媛嘛。」
」你小聲點!」
裴姝靠著牆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開樓梯間的門走進去。
那兩個女生的臉刷地白了,但裴姝只是從她們中間穿過去,踩上台階,一步一步往樓上走,拖鞋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樓道里響得很有節奏。
假名媛。
她在舍友林橙嘴裡也聽到了這個稱呼。
林橙是那天下樓迎面碰見她,眼神躲閃了一下,脫口而出一句」假名媛今天不去吃飯啊」,說完自己先噎住了,臉漲得通紅,支吾了兩句就想跑。
裴姝把她叫住了。
」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麼?」
她問。
林橙愣了一愣,說有的。
」那幫我帶一份,飯卡在桌上,自己拿。」
那天林橙真的幫她帶了飯回來,飯卡里刷出去一百二十八塊五。
裴姝坐在床上吃那塊糖醋排骨的時候,林橙坐在對面寫作業,兩個人誰都沒說話,但空氣里的那種緊繃感散了大半。
從那天起,裴姝的飯卡就放在桌角那個固定的位置,林橙偶爾會拿它去用,用完放回來,再在微信上轉給她一半的錢。
裴姝沒收過。
這大概是她唯一殘存的」正常」了。
她開始認真盤算自己的退路。
那天她把宿舍的門關上,拉好窗簾,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小號的行李箱。
密碼鎖打開,裡面是她這三年攢下的所有東西:一張存了三十七萬八千塊的銀行卡,凌雲州給她的那隻百達翡麗,兩塊沒拆封的黃金,一疊各種商場和酒店的會員卡,還有她偷偷複印的合薇那份原版材料。
可惜那張存了三個小目標的卡被凍結了。
她盤腿坐在床上,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擺在面前,像棋手擺棋子。
出國留學需要什麼?
學籍證明、成績單、推薦信。
她手裡那份假的入學通知書是合薇做的,但績點和在讀證明早就在御瀾的教務系統里自動生成了真實的記錄。
這三年她每一門課的成績都是自己考出來的,期末通宵背書的時候沒人替她,期中論文查重的時候系統也不會放水。
御瀾雖然撤了她的榮譽榜,但沒動她的成績單,大概是存了個」你身份有問題但我們也不打算撕破臉」的意思。
轉學的話,國內其他學校認不認御瀾的學分是另一回事。
如果她換一個城市,換一個不那麼高的平台,也許能重新入學。
但她沒有國內的正規的高中畢業證,初中的檔案都是貧民窟那所破學校的手寫登記,一查就穿。
她打開筆記本電腦,把那些留學中介的頁面一個一個點開看。
需要護照,需要存款證明,需要語言成績。她英語還行,托福考過了,雅思沒碰過但問題不大。
存款三十七萬八夠不夠付一年的學費加生活費?
夠,但如果去倫敦或者紐約,夠嗆。
她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細長的裂縫發了一會兒呆。
系統再也沒有醒過。
她曾在無數個夜裡閉上眼睛,把自己沉進意識深處去喊它,像喊一口枯井。
回應她的只有自己腦腔里那點空蕩蕩的回聲。
但至少,當初激活的那些體質詞條沒有消失。
她的皮膚還是雪白細膩,她的腰線還是窄而薄,她身上的暗香還是會在夏季的傍晚幽幽地浮起來。
她有時候對著鏡子看自己那張臉,會覺得恍惚。
這張臉是她的,又不完全是。
像借來的王冠戴久了,邊緣嵌進肉里,長成了一體。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裴姝關了電腦。
她沒有聯繫凌雲州。
她不是那種會追著人要答案的女人。
那天在車上她說」你要不要做我很好的一部分」,是她這輩子說過的最真心最主動的話。
如果凌雲州接不住,那就接不住。
她不會給他發消息問他去哪兒了什麼時候回來,也不會去向凌家的任何一個人打聽他的下落。
那樣的姿態她做不來。
低頭太久,有一天突然發現仰起頭來很舒服,那她就不願意再低頭了。
而且她知道他不會用下作的手段對付她。
這是她看人看得很準的一點。
凌雲州那種人,骨子裡的教養和驕傲刻得很深,他不屑於用家世壓人,更不屑於對一個女人使絆子。
他如果真想報復,那天在樓梯間她吻上去之前他就已經把她推開了。
他沒推。
他只是走了。
走的原因是什麼,裴姝不知道,也沒那麼急著知道。
她把那些東西一件一件收回行李箱,扣好鎖,塞回床底下。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桌前,把那台筆記本重新打開。
這一次她沒有點留學中介的頁面,而是打開了御瀾學院的教務系統。
她輸入自己的學號,密碼是一串她自己都沒記住的數字,系統自動填充的。
頁面跳轉,她的信息彈出來:姓名裴姝,學籍狀態」在讀」,成績單完整,選修課學分已修滿一百三十二分,還差八分畢業。
她盯著那個頁面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手機,翻到一個從來沒用過的號碼——教務處陳主任。
據說是學校唯一一個沒被凌家打招呼、也沒參與撤榜操作的老人,幹了大半輩子教務,對事不對人。
裴姝之前從沒跟他打過交道,但她知道這個人的存在。
她按了撥號。
響了三聲,那邊接了。
」陳主任,您好,」裴姝的聲音平靜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我是大四經管系的裴姝。我想跟您約個時間,聊一下我的學籍處理方案。」
那邊沉默了兩秒,說:」明天上午八點,來我辦公室。」
裴姝掛了電話。
她把手機放到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前倒映出她的臉。
杏眼,挺鼻,嘴角勾著一點極淡的弧度。
她伸手把那盞檯燈調亮了半檔,光線更白地落在那張穠麗的臉上,她看見自己瞳孔里有兩簇小小的光在晃。
凌雲州不回來也沒關係。
她不打算逃,也不打算追。
她打算坐在這兒,把自己那盤棋重新擺一遍。
系統死了,男人走了,但裴姝還在。
明天上午八點,她要去跟那個陳主任聊聊。
她要告訴他,不管學籍出了什麼問題,這三年她每一門課的成績都是實打實的。
她可以補材料、重新審核、甚至重新考試。
她不要求特殊對待,只求一個機會
如果御瀾不要她,那她就拿著這份成績單去找下一家。
總會有人要的。
一定會!
她安慰自己。
裴姝關了檯燈,躺進黑暗裡。
窗外的月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漏進來一線,落在她鎖骨上,那道紅痕已經淡了大半,只剩一點淺淺的印子。
她閉上眼睛,嘴角彎著,像是在做一個美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