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雲州沒有睡著。身旁的人呼吸勻長,氣息淺淺地拂過枕面。
他偏頭看了一眼,黑暗中什麼都看不真切。
但他閉著眼也能描出她側臉的線,鼻樑的弧度,下頜的收口,睫毛在顴骨上的投影。
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一些碎片,拼不到一起。
她說孟頌只是粉絲,他信了。
她說現在不愛吃辣,他也信了。
可那些信任壘起來之後,他心裡反而空了一小塊。
他想起第一次在體育館看見她的那個下午,她蹲在長椅邊繫鞋帶,側臉被頂燈照得發白。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久到旁邊的人問他看什麼,他說沒看什麼。
後來他查到她每周二四下午都來打球,他也變成了周二周四過來。
他坐在看台上翻手機,偶爾抬頭掃一眼,偶爾看久了就在腦子裡記下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
她今天換了一雙白色的球鞋,她贏了球會抿著嘴笑,她輸了球會低頭用拍子敲地。
他那時候覺得這些細節沒什麼意義,只是記住了而已。
現在他躺在這張床上,那些細節涌回來,像潮水一樣灌進胸腔里,漲得他發悶。
她父母去世後的那些事他查過。
賠償款被親戚瓜分,她拿了五十萬,從所有人的視線里消失了。
輟學、打工、租房子,這些都有記錄。
可十七歲到十八歲那一年,她的檔案像被撕掉了一頁,前前後後接不上。
他查不到她那時候住在哪裡,跟誰在一起,靠什麼活下來的。
孟頌在包廂里拿起手機的時候她慌了一下,那一下的慌亂他看見了。
他當時壓著沒有問。
手機就放在床頭柜上,屏幕朝上,安靜地黑著。
密碼他記得,是他們在一起的日子。
他從來沒打開過,因為他覺得沒有必要。
他有足夠的自信和對她的信任。
可現在,信任像是一個破了洞的雨衣。
他伸出手,指尖懸在屏幕上方,沒有落下。
屏幕忽然亮了。
山裡的夜風從破損的窗框縫隙里鑽進來,吹得牆角的塑膠袋嘩啦響了一下。
路薇站在這間廢棄的老屋裡,鞋底踩著一層厚厚的積灰,腳邊的塵土被風捲起來又落下去。
她對面的男人坐在一張缺了腿的板凳上,頭髮打著結,臉上一層灰垢,看不出具體的年紀,只有那雙眼裡的貪婪清清楚楚的映了出來。
這間屋子她來過五次了,每一次來都比上一次更破,牆壁上的裂縫寬了,屋頂的瓦片又掉了幾塊,地上多了幾個菸頭和踩扁的易拉罐。
她看著那個男人的臉,覺得他好像又瘦了一些。
顴骨凸出來,眼眶陷進去,但那個笑還是老樣子,油乎乎的,黏膩膩的,像一層甩不掉的髒東西。
變得更噁心了。
「一千萬,拿不出來就別跟我談。」
男人刺耳的聲音響起,看路薇臉上露出的煩躁和噁心。
嘿嘿笑了一聲,不慌不忙地從褲兜里掏出手機,舉起來,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
尖叫聲從揚聲器里衝出來,女孩的聲音又細又顫,帶著哭腔,重複著同一句話:「救命,救救我……」
那個聲音在空屋子裡來迴蕩著,悽厲尖銳,像用指甲反覆刮一塊鐵皮。
路薇的眉頭皺起來,嘴唇抿成一條線,指節在身側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那段聲音重複到第三遍的時候她開口了,語氣隱忍,眼裡冒著火光:「夠了。」
男人按停了播放鍵,把手機揣回褲兜里,咧嘴露出一口發黃的牙。
「路小姐,還是上次那個帳號。別想著搞什么小動作,這視頻我分了十幾份存著,今天這是第五份。準備好錢就行。」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佝僂著背轉身推門出去了。
門板在他身後晃了一下沒有合嚴,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把她垂在臉側的頭髮吹得動了一下。
她站在那裡沒有動,低頭看著自己鞋尖上沾的那點灰土,腦子裡反覆轉著一個念頭:當時那裡明明沒有人。
她確認過。
可那個視頻是從哪裡來的?她想過很多種可能,想過攝像頭、想過錄音設備、想過有人尾隨。
可她什麼也沒發現。
這個男人,留不得了,他必須死。
她回到別墅的時候已經過了十二點。
推開門看見客廳亮著一盞小燈,乳白色的光罩著沙發一角,一個人坐在那裡,背對著門的方向。
她認出了那個背影,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停,徑直往樓梯方向走。
「薇薇。」
周錦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帶著幾分嚴厲,「你去哪了?」
路薇在樓梯口站住,偏過頭來看她,語氣隨意得像在回答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跟朋友出去玩了。」
周錦的聲線抬高了一些,帶著那種焦躁:「最近你出去的次數越來越多,回來得越來越晚,保鏢也不帶,你到底在做什麼?」
路薇轉過身,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客廳那盞小燈上停了一拍,然後淡淡地截斷了對方的話:「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她說完轉身上了兩級台階,又在樓梯中央停住了,偏過頭來補了一句,「你要是實在太閒,管管你自己的兒子。」
話說完她沒有再停,腳步聲沿著樓梯一級一級地往上,在拐角處消失了。
走到二樓的拐角處,她餘光掃到客廳的方向,周錦還坐在那裡,手搭在膝蓋上,微微低著頭,肩線塌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路薇在拐角處站了幾秒,看著那個低垂的側影,覺得那個人像一隻被幼崽拋棄的母獸。
奇怪,她怎麼會這麼想?
她收回目光,推開了自己臥室的門。
門合上之後,客廳的安靜恢復了原狀。
沙發角落的陰影里走出了一個人,皮鞋踩在地板上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
路正清走到周錦旁邊,伸手按了一下她的肩膀,掌心貼著她肩頭。
周錦沒有抬頭,肩膀在他掌心底下微微放鬆,輕聲說了一句:「她會不會恨我?」
男人輕柔出聲,「不會的,錦兒,她是我們的女兒。」
若是路薇在這,肯定能認出來,這是她的父親,路正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