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頌把碗裡的最後一粒米飯扒乾淨,擱下筷子的時候才發覺自己吃得有點多。
桌上的菜空了大半,那條鱸魚只剩一截尾巴,菜心也見了底。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看面前的空碗,又看了看對面正端著湯碗慢慢喝湯的裴姝,耳朵又有點熱了。
裴姝放下碗,伸手就要把桌上的餐盒疊起來收走。
指尖剛碰到那隻裝青椒炒肉的盒子,孟頌的手就伸了過來,擋在她手前面。
」別動。」
他說,聲音有點急,」這油乎乎的,你手別碰。」
裴姝的手停在半空中沒動,看了他一眼。
孟頌已經站起來繞到她那半邊,伸手去端那些餐盒。
他記得自己剛才說出來的話,覺得面子上得撐住,於是伸出兩根手指捏住了裝青椒炒肉那隻盒子的一角,小心翼翼地端起來,準備往垃圾桶那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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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半路,盒底邊緣滲出一攤油,順著他的手指縫淌下來,噗地一下掉在了白色桌面上。
濺了一大片油漬,沿著桌板流出一道明晃晃的印子。
孟頌站在原地,手裡還舉著那個漏了一半油的盒子。
低頭看著桌上的那一攤油,臉從耳根一直紅到了脖子。
裴姝看了他兩秒,沒忍住,逸出一聲極輕的笑。
然後她站起來從他手裡把盒子接過來,連同其他餐盒一起放進垃圾桶。
提起垃圾袋,打了一個死結,又套上一個垃圾袋,把那袋裝著餐盒的垃圾放到門口去,轉身進了廚房。
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塊抹布和一瓶油污淨。
她彎下腰對著桌上那攤油漬噴了兩下,用抹布一擦,再來回抹了兩遍,油印子就沒了。
她又拿干布把水痕吸乾,手指在桌面上按了按確認幹了,這才站直身,把抹布和瓶子送回廚房。
出來的時候順手點了一盞茉莉香薰,白煙從瓷盞里輕而慢地升起來,把空氣中殘存的油氣一點點蓋掉。
孟頌站在旁邊看著她做這一切。
她的動作很麻利,像做過無數遍。
抹布疊得整整齊齊,噴瓶放在該放的位置,每一個步驟都順得沒有多餘的動作。
那雙手細白修長,指節均勻,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的。
可就在幾分鐘前,這雙手浸在油污淨和髒抹布里來回揉搓著,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心裡忽然堵了一下,說不上來什麼滋味。那
雙手本來應該擺在落地窗前的光里,或者握著酒杯的細頸,或者搭在某個昂貴皮包的搭扣上。
可它擦過油桌,拎過髒抹布,熟練得讓他想起她照片裡那些舊地板、舊家具、舊窗簾的邊角。
那些東西在他腦子裡拼出來的輪廓,在這一刻忽然變得具體而沉重了。
裴姝走到他面前,見他盯著自己的手出神,低頭也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後抬起眼看他。
」發什麼呆?」
迎面而來的是一股淡淡的香味,不知道是香薰還是她的香味。
孟頌坐在沙發上的時候還在想這個。
……
裴姝端著兩杯冷泡茶走過來的時候,孟頌剛從那灘油的窘迫里稍微緩過來一些。
她把其中一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自己端著另一杯坐到側邊的單人沙發里。
淡淡的柑橘香氣從杯口浮起來,混著空氣里茉莉香薰的味道,把那一屋子殘餘的飯油氣徹底蓋住了。
孟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涼的,柑橘的清酸在舌尖滾了一下,尾調有一點蜂蜜的甜,很薄,不膩。
他本來只是打算抿一口就放下,結果沒忍住又喝了第二口。
杯子在手裡轉了一下,他看著杯中飄浮的檸檬片和薄荷葉,覺得嗓子眼那點乾澀被沖開了不少。
裴姝坐在側面的沙發里,腿交疊著,裙擺從膝蓋上垂下來,露出一截纖細的小腿。
她端著茶杯也沒急著喝,只是靠在沙發背上看著陽台外面暗下來的天色,目光淡淡的。
孟頌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水珠順著他的指腹滑下來。
」你一直住這兒?」
他問。
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耳朵不紅,臉也不燙了。
」不住這兒,」裴姝回過眼來看了他一下,」偶爾過來。今天你過來才收拾的。」
「不過,今晚我會住這兒。」裴姝說。
孟頌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三秒,似乎在判斷這句話里的分量。
然後嘴角慢慢彎起來,露出一個有些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站起來,緩步走到她面前,微微俯下身,細長的手指勾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往上抬了一點。
兩人之間的距離縮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投在顴骨上的影子。
此刻他像個真正的花花公子,眼尾挑著,唇邊含笑,姿態放得松而從容。
「你到底要什麼?」
他問。
裴姝沒躲。
下巴被他捏著,她只是微微側了一下臉。
「我要的東西不難。」
「我想要御瀾的畢業證,我只要這個。」
孟頌的手指還停在她下巴上沒有收回去,他看著她的眼睛,有些驚訝。
他見過太多人向他要東西。要包的、要錢的、要資源的、要一個名分好往上爬的。
但唯獨只有她,只要一張畢業證。
「一張畢業證,」他把這五個字在舌尖過了一遍,聲音慢慢沉下來,「值得你把自己搭進來?」
裴姝沒有立刻答。
她把他的手從下巴上拉開,手指輕柔的撫摸著他的手。
「你不是我,你怎麼知道值不值得?」
孟頌看了她一會兒,慢慢直起身,退回了沙發里坐下。
他仰頭靠著沙發背,偏過頭來看她,狐狸眼裡那層捉弄的意味散了大半。
「你覺得我需要什麼?」
他把問題推回去,語氣裡帶著一點玩味。
「我也不缺錢,不缺人,不缺東西。你拿什麼換我給你的?」
裴姝走過去坐在他身邊,腿交疊起來,裙擺垂在膝蓋兩邊。
「你為什麼想來見我?你飛那麼久圖什麼?你圖什麼你就需要什麼?」
她說完端起茶几上的冷泡茶喝了一口,杯沿擋著她的嘴,只露出一雙眼睛在杯子上方看著他。
孟頌靠在沙發里沒動。
「你以前,最困難的時候也只是賣幾張照片而已。」
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現在這張畢業證對你來說比那些照片還重要?」
裴姝把杯子擱在茶几上,杯底磕著木面發出一聲輕響。
她抬起頭看他,窗外的路燈光從側面照進來,在她輪廓上勾了一道橘黃色的邊。
「照片換的是飯錢,」她說,「畢業證換的是以後不用再拍照片的生活。」
她說完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也不想一直靠賣照片活著。」
孟頌沉默了一會兒,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說什麼。
然後他低下頭,笑了一下。
「行,」他說,「我幫你弄。但你今晚真的住這兒?」
他的嘴角又重新挑了起來。
裴姝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抬眼看他,嘴角也彎了一點。
「不然呢,留你一個人獨守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