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頌上飛機前給裴姝發了一條消息。
很簡單的一句話:」起飛了,到了找你。」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靠在座椅上閉了一下眼,又睜開,又把屏幕按亮看了一眼。
消息是發出去了,旁邊那個小對勾顯示」已送達」,但對方的頭像還是灰的,沒有變成」已讀」。
他算了算時差,國內現在是凌晨十二點多,她大概在睡覺。
他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扶手上,腿翹起來搭著,二郎腿晃了兩下又停住。
一副懶散的樣子,空乘詢問的時候他還隨口點了一杯喝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壓在那層懶散底下,跳得比平時快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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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姝確實在睡覺。
宿舍里黑著燈,另外三張床上的呼吸聲均勻而綿長。
她平躺著,被子蓋到肩膀,頭髮散在枕頭上。
哪怕擁有了這副怎麼吃都不會走樣的體質,她每天的作息還是釘在鐘錶上的,十點半上床,六點半起床,中間不醒。
水喝得夠,鹽和糖控制得緊,皮膚養得薄而透亮。
宿舍里的人都看得出她自律,聞曼偶爾抱怨自己熬夜熬出來的黑眼圈消不掉,一轉頭看見裴姝的皮膚還是乾乾淨淨的,心裡羨慕得緊。
正因為朝夕相處地看到了她這份自律,她們三個才不太願意信論壇上那些髒水。
一個連睡覺時間都掐著點的人,怎麼可能是他們嘴裡那種隨隨便便的人。
論壇上關於裴姝的帖子一直沒有斷過。
從她身份敗露那天起就有人蹲在屏幕後面更新,扒她的出身,她的假學歷,她跟凌雲州那點事。
那些帖子裡的用詞難聽得很,但寫到最後總繞不開一句話:」可她確實好看」。
頭髮柔順光滑像緞子一樣鋪著,冷白的皮膚白得泛光,嘴唇紅潤,牙齒整齊,頸線修長,身段飽滿,細柳纖腰。
有人拍過她走在梧桐樹下的側影,放大了看每一處細節都挑不出毛病來。
其實在凌雲州出現之前,論壇上就有裴姝的名字了。
那時候大家討論的還不涉及任何八卦,純粹是外貌。
有人發帖問」經管系那個新生你們注意到了嗎」,底下跟了幾十層,都在說」清冷」和」媚人」。
兩個截然相反的詞堆在同一個人身上,看照片是冷的,眼神又是勾的。
沒有人說得清那種矛盾感從哪來的,但它確實存在。
裴姝就像一朵長在路邊的花,沒有特意招攬誰,但路過的人總會停下來多看一眼。
早上六點半,手機震了一下。
裴姝從被子裡伸出手摸到手機,屏幕亮了,看見了孟頌那條消息。
她看了時間,發信時間是六個小時前,現在人已經在天上了。
她回了一個」好」字,然後放下手機,起床洗漱。
上午有兩節課,一節戰略管理,一節企業風險管理。
大概會上到十一點四十。
收拾收拾吃個午飯,睡個午覺。
下午四點多,孟頌應該就能到了。
……
凌雲州忙了整整一個禮拜,每天從早到晚都在跟各種人開會、簽字、確認進度,連喝口水的工夫都要掐著秒表。
他小叔叔凌渡像是鐵了心要撂挑子,把手裡所有的文件一份一份交接過來,態度認真,表情溫和,但動作利落得讓人來不及拒絕。
凌雲州坐在會議桌旁翻著厚厚一摞項目報告,忍不住抬眼看了凌渡一眼。
當初主動申請來國外拓展市場的是他,爺爺反對過也沒勸住,家裡其他人只好由著他。
現在他突然又說想回國,交接的速度快得像早就在打包了。
凌雲州覺得奇怪。
凌渡坐在對面低頭翻文件,手指翻頁的動作平而穩,偶爾端起杯子喝一口茶,表情里什麼破綻都沒有。
但凌雲州就是覺得有點不對,具體哪裡不對又說不出來。
他盯著凌渡看了一會兒,對方像是察覺到了目光,抬起頭淡淡掃過來一眼,嘴角微彎了一下,又低下去繼續翻頁,什麼都沒說。
凌雲州只好收回視線。
他把手裡的報告翻到下一頁,心裡想的是:小叔叔在國外這幾年明明過得不錯,錢賺得不比國內少,日子也自在。
可他總覺得凌渡身上缺了點什麼,像一件合身的西裝袖口少了一顆扣子,表面看不出什麼,但穿著的人自己知道哪裡空了一塊。
不過那些事輪不到凌雲州操心。
他只知道凌渡把這一攤子事丟給他的時候笑得很溫和,語氣也溫和,說」年輕小伙子多做點事,對身體好」。
他反駁一句,凌渡已經把下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了。
工作的密度把時間填得很滿。
他接手的第二天就開始連軸轉,會議排得密不透風,郵箱裡每天躺著幾十封未讀,工作手機響起來不是客戶就是合作方。
這樣也好。
忙起來就沒空想別的了。
私人手機在口袋裡偶爾震一下,他拿起來看,對話框還停在那個位置。
他點進去,打幾個字又刪掉,再打幾個字又刪掉,最後什麼也沒發出去,鎖屏把手機放回去。
那些舊照片偶爾翻到,手指在屏幕上停一會兒又滑開。
心裡是有一點痛的,但那種痛不尖銳。
胸口有一點鈍鈍的。
他想的是,裴姝對他有過真情嗎。
哪怕一點點也好。
可他想不出答案。
他想起她的眼睛。
那雙眼總是濕漉漉的,像蒙了一層化不開的水霧,看人的時候瞳孔里映著光,亮得讓人移不開目光。
她撲進他懷裡的時候身上總有一股香味。
很淡。
隔近了才能聞到,幽幽的,像冬天裡開在某個角落的冷梅。
她的身體軟得不像話,抱在懷裡像捧著一團不太結實的棉花,胳膊圈上去的時候她會往裡縮一縮,像是要把自己嵌進他胸腔里。
睡著的時候呼吸又輕又淺,他低頭看,只能看見她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細碎的影子,還有鼻尖微微翕動的那一點幅度。
她的皮膚總是涼的。
一年四季都是這樣,夏天的時候他抱著她覺得涼絲絲的舒服,冬天就得把暖氣開足,不然她縮著不肯出來。
像攥了一塊被水沖了很久的玉石,細膩,光滑。
他有時候半夜醒了,借著一點月光看她裹在被子裡縮成一團的樣子。
頭髮散在枕頭上,整個人小小的一捧,像一尊瓷做的娃娃,擺在那裡就很好看,一動也不敢動。
然後他又想起酒店裡那個晚上。
她的頭髮散了,臉埋進枕頭裡又側過來,眼角是紅的,嘴唇被咬出了淺淺的齒痕。
她哭起來的時候聲音不大,細細碎碎的,從喉嚨深處一點點溢出來,帶著一點求饒的氣音,軟得不像話。
他的手按在她腰側的時候能感覺到她整個人在抖,肩膀收著,背弓成一道窄窄的弧,像繃緊了的弦。
他把臉埋進她頸窩裡的時候聞見那片皮膚上混著汗和那股冷香,熱騰騰地湧上來,讓他覺得那晚過得格外短。
他想這些的時候坐在辦公室里。
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桌面上攤著幾份沒看完的報告,筆擱在筆記本中間那頁的夾縫裡。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腹上好像還殘留著她皮膚上的溫度。
他閉了一下眼,又睜開,把那頁報告翻了過去。
紙頁翻動的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楚。
窗外的天已經暗下來了,他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九點。
今天又沒做完。
他低頭繼續看文件,不敢再想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