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凌?

  接下來的幾天,裴姝沒有再請假。

  每天按時起床,收拾好書包,跟舍友一起去上課。

  聞曼偶爾會在走廊上等她幾步,林橙會幫她占一個後排的位子,於萍柔打飯的時候會多拿一雙筷子放在她常坐的那張桌上。

  三個人誰也沒說什麼,但那些細小的動作像一道薄薄的帘子,把裴姝和教室里的其他目光隔開了一點距離。

  但教室里的目光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她。

  下課鈴響的時候總會有人從她座位旁邊經過,放慢腳步,用一種不經意的語氣問一句」凌雲州最近聯繫你沒」或者」你們周末有安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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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姝每次都抬起頭,目光乾淨地看回去,語氣平得像一灘靜水:」不知道。」

  對方往往接不下去。

  問話的人訕訕地走開了,後面那些豎著耳朵聽的人也沒得到想要的戲。

  還有另一種目光。

  帶著一層薄薄的鄙夷。

  那種目光從眼縫裡斜過來,意思很清楚:你怎麼還有臉坐在這間教室里。

  裴姝第一次注意到的時候心裡確實緊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扎了一下。

  第二次,第三次之後,那種扎感就鈍了。

  她不再去看那些目光的來源,只是把課本翻到下一頁,筆尖繼續落在紙上。

  她還在御瀾上課,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信號。

  學校查了她的學籍,但沒有發正式的退學通知。凌雲州沒再出現過,可也沒聽到過他們正式分手的消息。

  御瀾的校訓掛在主樓門口的銅牌上:不居人下,不欺人下。

  裴姝從前覺得這句話諷刺,後來發現它的用處不在於道德訓誡,而在於它成了某些事情的擋箭牌。

  只要她的學籍還在核查期,只要沒被正式清退,任何人都不好明面上動她。

  規則是規則,御瀾的體面要靠守規則來維持,哪怕是表面的守。

  真正讓那些想看她笑話的人猶豫的,是另一件事。

  御瀾是推薦制學校。

  每個學生入學時都必須填寫推薦人,推薦人要麼是七大家族的直系成員,要麼是對七大家族有重大貢獻的人。

  林橙的推薦人是一位做海產的大佬,聞曼的是她爺爺,於萍柔的是她爸的一位生意夥伴。

  每一個推薦人都清清楚楚,可查可考。

  裴姝的推薦人一欄,只寫了一個字,」凌」。

  當初系統填這份材料的時候,大概是覺得簡單留白反而比編一個具體名字更安全。

  合薇那邊留下的原始檔案里」凌」字後面原本還有一點什麼東西,但裴姝接手之後從來沒仔細翻過。

  直到這次學籍核查,她才知道自己檔案里那個孤零零的字成了所有人的困惑。

  負責核查的教務人員私下裡說,這個」凌」字掛在那兒,既沒有姓名全稱,也沒有落款印章,查無可查。

  但偏偏沒有人敢把它抹掉,或者擅自補寫一個別的。

  因為凌家姓凌的人就那麼幾個,誰知道這個」凌」是哪一個。

  萬一是老爺子本人呢,萬一是某個不常露面的分支呢。

  沒有人敢賭。

  裴姝自己也不知道那個」凌」指的到底是誰。

  系統死了,合薇的原始資料殘缺不全,她手裡只有一張薄薄的入學申請表複印件,那個」凌」字列印在推薦人那一欄的橫線上,孤零零的。

  她有時候會想,這個」凌」會不會是凌雲州某個看不過去的親戚寫的,又或者只是合薇當年信手填的一個掩護。

  但不管是誰,這個字替她擋住了很多明面上的刀。

  那些打算把她連根拔起的人每每動手之前,都會忍不住回頭看那一欄。

  裴姝不知道。

  但既然別人也不知道,那這個字就暫時是她手裡的傘。

  她把那頁入學申請表的複印件折好放進抽屜最裡層,然後繼續背起書包去上課。

  ……

  孟頌說要回國的時候,威廉正在翻他酒櫃裡的藏貨,衛威癱在另一張沙發上打遊戲,陳浪靠在窗邊打電話。

  三個人同時停了手上的動作,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你抽什麼風?」

  衛威從遊戲裡抬起頭,手柄還握在手裡,」前幾天不還說一起出海?船都定好了。

  」有事。」

  孟頌靠在沙發里,兩條腿交疊著搭在茶几邊上,姿態散漫得很。

  落地窗外的光鋪進來,把整間客廳照得亮堂堂的,遠處草坪上養的那幾隻羊駝正慢悠悠地低頭啃草。

  威廉把酒瓶放回去,操著不太利落的普通話問:」孟,你回去幹什麼?這邊還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孟頌偏頭看了一眼窗外。

  羊駝里有一隻走到圍欄邊上,對著過來清理的傭人噴了一口口水,那人抹著臉退了兩步,嘴裡念叨了什麼又笑起來。

  他跟著笑了一聲,聲音懶懶的,尾音揚上去又落下來。

  」發現了一個挺有意思的人。」

  陳浪剛掛斷電話,走過來把手機隨手擱在桌上,從托盤裡端了一杯酒。

  他看了孟頌一眼,沒有追問,但嘴角浮著一點瞭然的弧度。

  」頌哥,該不會是你送過指甲油的那個吧?」

  他抿了一口酒,語氣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陳家開了很多商場,孟頌每個月在他家商場裡買那些小眾奢侈品的消費記錄陳浪大概心裡有數,幾瓶指甲油的事自然瞞不過他。

  孟頌沒說是不是。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還在窗外那些羊駝身上,但嘴角的笑收了半寸。

  衛威把遊戲手柄扔到一邊,湊過來拍了一下孟頌的肩膀,眉毛挑得老高。

  」什麼樣的美人能讓您老人家親自飛回去?」

  他擠了擠眼,笑容裡帶著一種這個圈子裡心照不宣的猥瑣。

  孟頌喜歡美人這件事在圈子裡不是秘密。

  他一直在找各種各樣的美人。

  臉美的,身形美的,聲音美的。

  朋友們也都投其所好地送過,但沒有一個真正讓他說」有意思」這三個字。

  能讓孟頌中斷計劃飛回去的人,衛威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了。

  威廉也湊過來,端著杯酒坐到他旁邊的沙發上。

  」孟,有沒有機會介紹給我認識認識?」

  中文說得磕磕絆絆的,但表情挺真誠。

  孟頌把茶杯擱在桌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他沒接任何人的話,只是拿起了沙發扶手上搭著的外套。

  」走了,」他朝門口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窗外的羊駝,那隻吐口水的已經走遠了,」下次出海你們自己去。」

  他的車停在別墅門口,司機把行李裝好之後拉開了后座的門。

  陽光照在車頂上亮得晃眼,孟頌彎腰坐進去之前停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麼,嘴角又彎了一下。

  車門關上,發動機低低地響了一聲。

  車子順著別墅區的蜿蜒小路朝機場方向開去,後視鏡里那棟透明落地窗的房子越來越小,最後縮成遠處一個亮晶晶的點。

  孟頌靠在座椅上拿出手機,又翻到那張照片看了一眼。

  玫粉色的趾甲在陽光底下泛著細碎的光,雪白的腳背弓著,那道刁鑽的角度還是讓他喉頭髮緊。

  他把手機鎖屏,擱在膝蓋上,望著窗外掠過的樹影和圍欄。

  他也不知道見了面之後會怎樣。

  但至少不用再翻來覆去地想些有的沒的了。